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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暖說道:“咱家老爺太太都來了,姑娘在家伺候著呢。沒空。”李昀把筆盒遞給她,她卻不接,禮了一禮笑道:“奴婢還要回去聽候差遣,請殿下代為交付吧!”
李昀欣然答應了,又問道:“國公和夫人都回來了?”紅暖稱是。李昀便說道:“既然這樣,改日我去給國公道喜。你家老爺在地方上有功,按理我們都該去慶賀慶賀。”紅暖說會把話帶到,便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李旦書房聽候差遣的小廝過來說殿下叫五殿下過去說話,李昀便辭了柔妃往書房去。
書房里李旦和李旭兄弟二人正對弈,瞧見李昀來了,便問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昀笑道:“沈家大小姐給錦繡的,我代收了,一會兒給她送去。”他看著二人下棋,笑道:“二哥說有要緊事來找三哥,就是為了一盤棋么?”
李旦叫他身邊來坐,說道:“并不是為了盤棋。你二哥特地來告訴我,先下突然查出一個冤案來,本來也不要緊,偏讓父皇知道了,正生氣。我虛掛著兼管著吏部的名頭,實際都是二哥在操心,所以二哥特地走這一趟來告訴我。”他對李旭笑道:“說來也是小弟疲懶,事情出在自己門下,心里卻一點也不知道。”
李旭點頭笑道:“趁著這次,趕緊的把活接過去自己做了,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好好的整治一番才是。免得我總是替你挨罵!”
李昀卻笑道:“這活原就有些強人所難,三哥最是個面軟心善的,偏那大小官吏個個都不是吃素的,虎狼似的刁鉆著,只等著機會往里頭鉆。三哥這樣的好脾氣,哪里做得來這種事?”
“你既這么明白,到不該讓你三哥去做這樣的事,只叫你去,必定是可以見著成效的。”
李昀懶懶一笑,搖頭說道:“二哥快別拿我逗樂子!我可沒有沾染這些是是非非的耐心。若要論酒中狀元,我一定是不讓的,若要說起這文里頭的第一,那是誰愛爭誰爭去,橫豎沒我什么事。”他的這個脾氣秉性倒與李旦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他更加放浪些。他頓一頓,笑道:“不怕哥哥們惱,我說句公道話。這種事情二哥原是做得來的,只是二哥現在一身多兼著許多煩心事,也不好去趟這遭渾水。現下咱們哥幾個里,只有這個是最心狠的,做起事來,一點私情也不講的。”他說著,悄悄的比劃了一個數字。
李旦和李旭俱是一愣,說道:“老四?”
李昀冷笑:“這種得罪的人的差事,非他不可!”
瞧著他這個態度,不像是在舉薦人,倒像是存了心的要害誰似的。李旭心里輾轉了幾番,面上不動聲色的試探他:“老四是你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親哥哥,你倒肯不遺余力的幫他!”
李昀輕哼一聲,笑道:“二哥又何必試我?咱們都是明白人,不如打開天窗說敞亮話。我說四哥可以,并不是為了舉薦他好讓他立功。只是為了讓他接個頭疼的差事好好的去頭疼一番罷了!”
李旦卻搖頭:“別的不說,四弟到底年輕,父皇未必肯派他。”
李昀笑道:“肯不肯的三哥不用擔心,三哥只給句痛快話,要是這活真讓四哥接過去,你心里膈應不膈應?”
李旦朗聲大笑:“我有什么好膈應的!只要老四做得好,怎么著都成!”他端起茶杯想喝,卻發現杯里空了,于是又放了下來,說道:“若果真和你說的一般,老四有經世之才,那也是件好事了。我只是個閑散王,什么都叫大哥二哥去費心,心里也一直過意不去。有老四做個臂膀,二哥也可以輕松一二。”
李旭聽他們兄弟兩個這樣的熱忱,于是笑一笑,說道:“老四雖然年輕,但皇家的兒孫掌事早,他又是個會讀書的,是時候拿出真本事來瞧瞧了。”
話說到這兒,也就定了四五分,只是主意是李昀出的,名頭是李旦掛著的,現管著的卻又是李旭,誰去跟皇帝說又難決斷。李昀笑道:“不是我推脫,素日里父皇就不待見我,每每到跟前,總要訓斥我些仕途經濟的話。我很不愛聽,不愿意去他老人家跟前招他生氣。”
李旭是個精明的,掂量著一枚黑子兒不說話。
李旦雖然大度,到底不是個傻子,左右兩下一瞧也就明白了,輕咳一聲笑道:“也罷,這話須得我去說。原本也是我管著的,臨了也該著我去交接。你們都別操心就是了。”
這話后來也不知怎么刮到他妹子耳朵里,他妹子便冷笑一聲對沈嫄說道:“我以為我這個哥哥是個聰明人,原來卻是個傻子!旁人不過給他指了條道,他也不管東南西北,就走!總是被人耍得團團轉,還以為是豁達!”誰知沈嫄那么不肯吃虧的一個人,默了一默,卻笑道:“非也,殿下心里頭敞亮的很,只是不愿意糾纏罷了!若有人成心的要算計,躲也是躲不過去。”織敏便嘆息如今不僅連李旦傻了,就連沈嫄也癡了不提。
且說等這事成了九分,李旸才知道,抓了未央的手,跌足嘆息道:“有人要害我!這等差事,非要斷了我日后的人脈不可!”
未央也覺得為難,這事有好處也有壞處,只是不知道到底哪一樣更重些,如今皇帝都把皇四子叫到跟前囑咐了,單等著他回一個好字,正是逼在了風口浪尖上,非得回一個準話不可了。未央說道:“殿下要是實在為難的很,何不去問問師傅的意思?王師傅雖然迂腐些,到底是有年紀的人,見識還是有的。”
“我不去問他。”李旸提起筆又放下,如此反復了三四次,才說道,“我若真問了他,父皇一準知道,等會兒該說我優柔寡斷了!”
未央一面細細的磨墨,一面琢磨著,說道:“但不知道那些說的話的大臣們是怎么說的,要是能知道一二他們是怎么想的,那也好辦了。”
李旸被他說得眼前一亮,忙說道:“要不去問問舅舅,興許他有主意!”
未央卻搖頭:“不可,且不說冤案有沒有牽纏到季大人,就說他那樣的急功近利,現下沒把你推著往火上烤了就算是對你有恩了。”李旸便讓他回去討他父親的主意,未央仍是搖頭:“說句不孝的話,他的主意都是為他自個兒出的。再者,他也未免干凈,到時候殿下被他纏住了,那就不值當了。”
李旸益發沒了主意:“這也不行,那也不能問,這可如何是好?”
未央沉默半晌,忽然放下磨條,下了狠心似的說道:“接!殿下就把這活接下來!一則陛下叫殿下去問話,已是動了叫你做的心了。二來,二殿下三殿下都不接,這會子你也推了,不是叫陛下寒心么?竟是連一個可心能干的兒子也沒有了!三則殿下比起三位殿下,要年輕許多,又不是正經嫡出,又沒有實干功績,非得干出件拿得出的事來才行。還有第四,我知道殿下擔心得罪人,可但凡牽連到這樁冤案里的,不是貪就是惡,不值得殿下深交。要是能在這次辦事中結識幾個有真才實學的,日后提拔提拔,殿下受用不盡!此事是四利而一害,為何不接?”
老四本來就有學有所用之意,興國安邦的大志的,心里一直活絡著。這差事落到他頭上,他原是想都沒想就要應承下來的,不想聽見內侍形容是“韓王、秦王都不肯做的差事”,這才來回反復的思量了幾番利弊來。現在柳未央分析的這樣明白透徹,他便有了十二分的精神,一時間神清氣爽,恨不得立時就要做出一番頂天立地的事業來。
他正熱血沸騰的,忽然聽見后院叫嚷起來,便有內侍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慌慌張張的稟報:“殿下,里頭翠姑娘小產了!”唬得李旸和未央都站了起來,問道:“好好的,怎么小產了?”
內侍便說道:“老媽子說翠姑娘這胎本來就不安泰,偏前幾日又沖撞了貴妃娘娘的鑾駕,被娘娘叫到跟前罵了一頓,動了心緒。”
李旸惋惜的長嘆一聲。翠云原是他房里人,是他妾婢里頭一個有孕的,他喜歡的跟什么似的,誰想一下就沒了。未央還要勸慰他幾句,李旸卻搖頭說道:“是她命中沒有,也怪不得旁人。母妃這幾天身子不大好,先別告訴上頭了。你去,要用什么藥都拿最好的。”他心里想的卻是大事之前,先生了血光之災,不知是福是禍,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
內侍海珠兒是他的心腹,最知李旸的心思,便賠笑道:“不如做場法事去去晦氣?”
柳未央揮手示意他退下別摻和,自己笑道:“殿下別聽海珠渾說,殿下現在宮闈里頭住著,一舉一動千萬雙眼睛瞧著。這會子叫人進來做法事,難保有那愛嚼舌頭的到處說去。要是被當做什么污穢的臟事,那就不好了!”
李旸頷首:“很是。”于是便向海珠說道:“明兒你找個能干的,悄悄的出去,到寺里替我上柱香也就罷了。偏生出許多事來做什么?”
海珠應了正要退下,未央便笑道:“不如我去走一趟吧!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去替了你,也好叫你安心。”
李旸聞言,撫一撫未央的束發,嘆息著說道:“也罷,唯有卿最能讓我安心了!”
于是次日傍晚柳未央悄悄的出了宮,自去尋了寺廟上香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