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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寒冷還未完全褪去,風吹在身上,仍是呼嘯著生疼,幾個京官身穿著便服,互相哈著腰問著好,各自搓著手跺著腳,在□□前徘徊著,等待覲見。
守門的三個小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請這幾位京官到門房里喝口熱茶坐一坐,卻又怕辱沒了他們,一時沒奈何,只等通報的那個伙伴前來回話。
只一會兒,一個穿著褐色襖子的小伙子就飛快的跑了過來,大幅度的行了個禮,后面一個身穿柳綠色夾襖的公子,不急不緩的跟了過來,見了眾人笑著一揖,說道:“同安韓伯玉跟各位同僚問好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為首的宗正卿李堅,官居從三品,是李旦的一個遠房侄子,年歲卻和李旦差不多大。李燚起兵之際,李堅就跟著他學著管理糧草之類的后勤事務,周朝建立,他便得了個從三品的宗親官員。大皇子燕王李昭是個武官,不喜歡李堅這種精明脾氣,二皇子韓王李旭本身是個精明的人,把人瞧得通透,李堅雖也奉承他,但內心總是有些畏懼他。現在李旦回來,李堅便來探探風聲。他打聽到韓珣和李旦關系非同一般,知道關系人脈四個字最是重要,于是笑瞇瞇的迎上來說道:“嘿呦!這不是御封的新副大都護嘛!怎么著?還沒走馬上任呢?”
韓珣笑道:“承蒙李宗正記得,陛下諭旨,叫我在這兒等過了馬球賽再走。正好秦王殿下恩典,下官現在就寄居在府上。”
李堅暗呼一聲韓珣果然和秦王的關系鐵,面上更是笑盈盈的說道:“哦,好好好!哎,我叔呢?小侄兒來給叔請安問好了。”
韓珣聞言看了看李堅,又看了看跟過來的三四個官員,笑著負手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說道:“宗正大人和各位同僚來得可真是不巧。殿下前兩日外出打獵,不想受了風著了涼,如今傷寒還沒好,今兒怕是不能見各位了。”
“哎呦!”李堅猛地一擊掌,急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侄兒怎么一點風聲也沒聽到?侄兒那里可有好參,早知道給帶過來了不就便宜了!”
“太醫說不打緊,殿下就沒聲張。”韓珣見李堅一副懊惱失落的模樣,不由的想笑,偏過臉去好容易忍住了又說道,“不過殿下說了,侄子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好叫你空著肚子回去。殿下雖不能見你了,但是留大人和各位同僚吃頓飯,還叫柔妃娘娘親自下廚做幾道家常菜給大侄子嘗嘗。”韓珣攬了李堅笑道:“來,大人請進!”
他親親熱熱的把人領進府里,卻不往正廳帶,走了角門往旁處去了。李堅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覺著李旦不給自己臉面,要叫自己在眾人面前丟臉,于是輕輕扯了扯韓珣的衣袖,附耳輕語道:“伯玉兄,煩你給小弟透個風聲。怎么不走正廳?”
韓珣笑著默然撫了撫手指上的瑪瑙戒指,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說道:“真是不好意思,殿下的本意原不想輕慢了各位,只是正廳原是陛下從前用的,如今正在翻修,只好讓各位移步旁室了。”
眾人笑道:“原來如此。下官豈敢抱怨!”
到了旁室安頓坐好,一個身穿白衣,頭戴銀器首飾的姑娘領著侍女奉上茶來。韓珣連忙親自接過那姑娘奉上的茶,笑道:“姑姑不在殿下身邊伺候,怎么親自來了?”
那姑娘大約二十八九歲,瓜子臉,柳葉眉,素面朝天不施胭脂,有些莫名的落寞傷感之色。見韓珣和她玩笑,也不理會,抿了一抿嘴唇說道:“這是殿下特地叫我拿來請各位大人品嘗的茶葉。”
李堅聞言連忙端起來像模像樣的嘗了一嘗,笑著奉承:“哎呦呵!叔叔的茶葉可真是香!香氣撲鼻!”
姑娘這才輕輕一笑,說道:“這是今年進貢的第一批香片,各位爺嘗個鮮吧!奴婢告退了。”說著,微微抬手一招,余下的侍女都跟著退了下去。
李堅目送著那姑娘出去,轉頭問韓珣:“伯玉兄,這位是?”
韓珣笑道:“宗正大人不知道,那位是從前伺候過孝慈仁皇后的姑姑九歌。先皇后仙逝后,姑姑便奉命出宮伺候殿下了。”
李堅便側頭對下手坐著的典軍魏訓義笑道:“哎呦我說呢!原來是伺候過先皇后的人,瞧那氣派,夠敞亮啊!”魏訓義連忙笑著稱是。
韓珣含著笑,不動聲色的只管看他們又唱又和,招招手示意原來在這屋里伺候的侍女上前,附耳吩咐:“去請示一下柔娘娘,問問娘娘什么時候能給這幫土匪開飯。嘰嘰呱呱的都煩死我了!”
侍女應了出了門,正好碰上跑來看熱鬧的雙寶,就把韓珣的話說給雙寶聽了。雙寶聽了樂不可支,一陣風似的又跑到書房去告訴了李旦,末了笑道:“殿下真是的,這不是存心戲耍人家嘛!瞧把韓大少爺給憋悶的,我給瞧著,您可真不夠義氣!”
李旦手執一卷書,大笑了兩聲說道:“你個丫頭片子懂什么?韓珣既然要做官,就得能應付得了這場面。我這是一片苦心為他好!”
雙寶倒了杯茶雙手奉上笑道:“殿下耍了人還要裝好人,罷了,喝口茶潤潤嗓子休息休息吧!”
李旦笑著放下書卷起身道:“不喝了,咱們也去看看熱鬧。”說著,拉了雙寶的手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個小妮子最是喜歡看熱鬧的!”
雙寶笑嘻嘻的掙脫他,跑到門口攀住門框笑道:“呸!瞧你那樣,哪還有點兒親王的尊貴模樣?羞羞羞!”
正巧九歌進來伺候,瞧見了他兩個打情罵俏,噗嗤一下笑出來,一個手指戳到雙寶的腦門上,笑罵道:“啐你個小蹄子!你才沒羞呢!青天白日人來人往的,你們到底也不嫌臊得慌!”
雙寶紅了臉,低低叫了聲:“九歌姑姑!”
李旦清咳兩聲,隨手拿起一本書遮住臉,假裝翻看起來。
九歌忍著笑走過去,撐著桌面盯著李旦笑道:“爺就別裝模作樣的了。您不是想去看韓少爺的笑話嗎?還不和雙寶姑娘快去?”
李旦有些尷尬的放下書,陪著笑說道:“九歌姐姐別笑話我,我不去就是了。”
九歌笑著推他:“罷了,別跟我來這一套!去吧去吧!等會兒回來吃飯,柔娘娘給你另做了幾道熱菜。”
李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對雙寶招了招手。雙寶沖九歌禮了一禮,這才跟了出去,笑道:“我還以為沒人降得住你呢!瞧九歌姑姑把你給治得一愣一愣的!”
李旦聞言嘆息一聲,沉默片刻搖頭道:“你不知道,九歌打小伺候我母親,跟了我母親小半輩子了。母親去了之后,九歌便跟了我。我每每瞧見九歌就總會想起我母親來,心里難受得慌。本來九歌是母親預備著給我收在房里的,可我一去十年沒有返家,這就耽擱到現在了。”
雙寶甩著袖子跟在他身側,也黯然片刻,說道:“殿下是覺得歉疚?”
李旦頷首。
“這么說來,那我還為柔娘娘不值呢!”雙寶低了頭,盯著腳下自己的影子,知道李旦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沒有理會,嘆息道,“妾身自知出身卑微不敢和柔娘娘比肩,更不敢貪心奢望要什么名分。妾雖然淪落風塵,可沒幾年就遇見了殿下。殿下待我恩重如山,還讓我跟著殿下。妾身有幸,能得常伴殿下身側,可柔娘娘呢?妾身聽說柔娘娘進門不到三個月,殿下就外出遠游了,一去十年不歸。妾身、妾身常為柔娘娘感到不公!”
李旦聽了心里很是難受,辯解的話堵在嗓子眼里,可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他自有風流名聲,游學在外,認識結交了不少有情有義的女子,但卻從來沒有落得什么薄幸的名聲,只是他心里有個疙瘩,自覺最對不起家里這個偏房趙書柔。趙書柔原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父親死得早,是姑姑姑父拉扯大的,嫁進門的時候都是祖父和父親的意思,自己叛逆不喜歡,十年里甚少想起過她。每次想來,都是慚愧不已。
他不知道趙書柔把這一席話都聽了進去,站在門廊底下悄悄的拿帕子拭淚,淚珠跟斷了線似的,抹也抹不干凈。書柔身邊站著織敏公主,公主正好從宮里出來到哥哥府上玩,也把這番話聽了進去,嘆息一聲說道:“嫂子你別說,那姑娘倒也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了,要是三哥真能把這番話聽進去,嫂子你從今往后也就好了。”
書柔哽咽道:“公主說的哪里話!我能嫁給殿下已然是三生有幸了,況且我也不是正緊的王妃,又能奢求什么呢?”她狠狠心擦干了眼淚,說道:“廚房那邊準備的飯菜怕是好了,我去瞧瞧。公主找殿下玩去吧!”
她說著,微微低垂著頭,加快兩步走開了。
且說李旦和雙寶邊說邊走,很快到了廂房。廂房里只有一個小丫頭拿著柄拂塵在那兒掃灰。小丫鬟頭次正臉瞧清李旦,連禮都望了,直勾勾的看著。雙寶輕笑一聲說道:“你先出去吧,殿下要用這屋子。”
小丫鬟這才回過神,連忙禮了一禮,飛快的溜走了。
雙寶捂著嘴盯著李旦直笑。李旦輕輕拍了她的臉頰一下,剛要說什么,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笑聲,連忙走到連著正屋的小門口探頭看了一眼,正巧有座屏風擋著,他便閃了過去,只探出半個腦袋打量。雙寶縮在他背后,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也捂著嘴巴長著耳朵仔細地聽。
酒菜已經陸續上桌,韓珣守著酒壇一直笑呵呵的,雙目瞇成了兩道細縫,眼觀八方,見著誰的酒杯快空了就立即殷勤著給他斟滿,于座間談笑風生,一副風流不羈的模樣。
李旦瞧了很是高興,對雙寶笑道:“伯玉果然有無師自通之能,好似如魚得水一般。這樣我便放心了,日后他自當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雙寶湊在李旦肩頭看了看,抿嘴笑道:“那好,日后我要是混得不好了,就找韓大少爺去!找他蹭吃蹭喝,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