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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之外的人第一眼便能看見弘文館外種植的松柏樹,冬末春初的日子里,盡管還是寒冷,松柏依舊蒼勁而峻拔,綠已老,正有新葉欲生。
李旦駐足看了一會兒,身邊引路的太監(jiān)侯榮兒恭恭敬敬的彎著腰,執(zhí)著拂子,眼睛盯著地面,一言不發(fā)的默默候著。
“這樹看著倒是有年頭了。”
侯榮賠笑道:“可不是!這是裕隆二十一年弘文館主事奉旨種植的。老奴那時候剛進宮,就在宣政殿伺候,也曾撥來干過活,瞧過熱鬧呢!”
李旦側目看了他一眼,侯榮越發(fā)恭敬的低下了頭,李旦笑道:“你是啟朝的舊人?你倒精乖,我聽說旁的前朝的人,不是殺了就是放出去了,你倒混得更好了,在我父皇跟前伺候。”
侯榮笑道:“三殿下那說的是在啟朝有頭有臉、受過榮寵的人。老奴在前朝并不受待見,是陛下提拔,老奴才有幸跟在陛下身邊伺候的。”
李旦輕笑一聲,不愿多置一詞。
“秦王殿下?”忽聽一身穿朝服的人喚道,隨即飛快的趨步走到李旦面前,納頭就要拜,身后還跟著兩個隨侍官員。
李旦笑瞇瞇的扶住來人,說道:“士竑不必多禮。怎么這個時辰還在這里?”
來人是正四品的黃門侍郎張肆生,他是天子近臣,并不在弘文館辦公,表字士竑。張肆生笑道:“臣的手里有幾份發(fā)放各省的公文急需陛下批示,就找到了這里。殿下幾時回來的?我們都沒聽到個訊兒。”
“剛回來,一到長安就進宮來給父皇問好了。”李旦笑道,“父皇今兒怎么有興致來弘文館的?在說什么呢?”
張肆生回道:“殿下節(jié)里不在,不知道學士們做了多少好詩好文的!陛下一直說想仔細看看,可惜一直不得空,碰巧今兒早朝上把事處理得差不多了,陛下就到這兒來瞧瞧。”他微微湊近李旦,壓低聲笑道:“就連韓王和四殿下也陪著呢!”
他說完,復又退出半步禮了一禮,說道:“殿下要沒別的事兒,微臣就告退了。”
李旦頷首笑道:“好!有空去我那兒,我請士竑你喝酒!”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走向弘文館。
弘文館的門大開著,守門的太監(jiān)看了看李旦,見他身邊跟著的是皇上身邊的侯榮,知道來者身份尊貴,只是苦于不認識,不好通報。
“瞎了眼的!這是秦王三殿下!”侯榮伸手就在那太監(jiān)的腦袋上狠狠拍了一下。
那太監(jiān)不敢惱,隨即高聲宣報:“秦王到!”
就聽里面一人沉聲笑道:“老三回來了?快進來吧!”
李旦正了正衣冠,大步走了進去,未及看清屋里的人和事物,便已拜倒在地,朗聲說道:“兒臣叩見父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想起十年游歷之后再見老父的情境,那時正值周朝開國高皇帝李燚登基不到半年,姜氏逝世,高帝守在皇后的梓宮前,背影顯得衰老而滄桑。李旦立即傷感起來,剎那間忘了他身處于何地,幽幽顫顫的喚了一聲“父親”。
“起來吧,不要多禮了。”高皇帝看著心愛的兒子,不再緊繃著刻板的面孔,顯出一副慈愛的樣子。只是他冷面冷心的太久了,又歷經(jīng)了沙場征戰(zhàn)和改朝換代,他的面容堅硬,眼神兇狠得像最銳利的鷹,慈父的樣子并不適合他。
他站在案幾前,背著手俯身看著案幾上的卷文。他曾是個官職文官的武官,習慣了筆直的站著,這個習慣直到他坐上皇位仍舊沒有改變。
高皇帝的左側站著皇二子韓王李旭,他比李旦年長一歲,常有書信來往,關系很不錯。他的容貌頗肖母親陸氏,很是清俊,品紅色的衣袍襯得他面容很白。李旦朝他拱了拱手,笑道:“二哥好!”
李旭頷首笑道:“三弟回來了。”
高皇帝的右手旁站著季貴妃的長子,皇四子李旸。李旸年僅十六,和李旦相差有十歲之大,平時很少來往,但聽說是個很尊貴正直的人,涵養(yǎng)極好,生得也貴氣,寬額粗眉,五官很精致。他半斂眼瞼,向李旦的方向行了一禮:“三哥!”
李旦的目光在李旸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這個人無疑在他們兄弟之中最有皇室子弟該有的氣派,尊貴而肅穆,喜怒不形于色。
“老三你幾時回來的?”
李旦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走到案幾前笑道:“就剛剛,一回來就來問您安好了。”
弘文館館主楊昆親自奉上茶來:“殿下請用茶。”他也是五品的給事中。
李燚佯把臉一沉,說道:“朕不好!朕過年都沒看到你。老三,洛陽有什么新鮮的人和事把你的腳給絆住了?”
李旦笑一笑,含了淡淡的傷感之意說道:“兒臣就是想出去散散心。這是母后仙逝之后的頭一個年頭,兒臣覺得遠離傷心之地,重整一下心情比較好。”
李燚本來想逗一逗兒子的,倒被兒子說得有些動容了,他輕咳一聲,掩飾性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旸在一旁說道:“文顯皇后在天之靈必不希望父皇如此傷感,兒臣請父皇節(jié)哀。”說著,俯身便要跪下去。李燚攙住他,頷首:“朕知道了。”
“有什么好詩么?”李旦低下頭去翻看那些文卷。
李燚哼了一聲,頗為不滿:“乏善可陳!朕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從前的那些飽學之士都跑哪兒去了?連點像樣的詩文都做不出來!”他說到最不高興的地方,轉身沖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楊昆,后者很是無辜和倒霉。
撞到槍口的楊昆連忙跪了下去:“臣有罪!”
李旭賠笑著說道:“我朝初建,正是百廢待興之際。兒臣以為從前的鴻儒大多因為戰(zhàn)亂被沖散到了各個地方,只要父皇廣開恩科,賢能之士必然蜂擁而至。”
李旦聞言忙笑道:“二哥既說到廣招賢士,眼下兒臣就有個人推舉。”
高皇帝點頭:“你說。”
“兒臣在外游學的時候在同安住過一段日子,是韓家接待了兒臣。兒臣有幸與韓家長子韓珣結識并成為至交。兒臣這次就是請父皇賞韓珣一個官做。”
“同安韓家?是跟朝廷做生意的皇商?”高皇帝回想了一下這個耳熟的姓氏,猶豫著問兒子。
李旦點頭稱是:“宮里用的器皿擺設全歸他們家,他們家是跟官窯打交道的。韓珣是他們年輕一輩兒的老大,和兒臣同歲,是個飽學之士。”
“唔!”高皇帝把玩著手指上一枚胡人進貢的翠玉戒指,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就是你在洛陽借住的韓珣?朕怎么聽說你們兩個鬧了人家的賞梅宴,干出很是荒唐的事來的?”
李旦暗自苦笑一下,說道:“都是兒臣的不是,兒臣因為看不慣鐘放他們,所以叫韓珣和兒臣一起使了個計謀,也叫他丟丟臉。請父皇不要怪罪韓珣,這都是兒臣胡鬧想出來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