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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澤耐心和氣地同云曦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錢串兒又八百里加急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三公子、三公子......”
云澤一個眼刀子飛過去,錢串兒立即立正稍息抬頭挺胸,深呼吸一次不頂用,再來一次還是不頂用,慢慢調穩(wěn)了呼吸才開口,道:“三公子,那個姑娘被蛇咬了,昏倒在山下了!”
云澤聞言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怎么不早說?!”
說罷急急忙忙往山下趕。
錢串兒覺得自己今年一定是犯了太歲。
云澤趕到山下,見那個顧姓的小姑娘躺在地上,手臂上兩顆蛇牙印還流著黑色的血,卻已經(jīng)不省人事。
云澤想到竹葉青這么一出,本欲教她知難而退,不料這個小姑娘心眼兒死得很,居然真的單槍匹馬上山抓蛇去了?,F(xiàn)在倒好,抓蛇不成反被蛇咬。
他無可奈何,畢竟這事兒他要擔責任,只得將她抱起來往驚鴻山莊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這姑娘可真輕,一看從小就沒吃過飽飯,身上一點兒肉都沒有,骨頭硌得他生疼。
他在心里發(fā)著牢騷,懷里沒吃過飽飯的小姑娘卻微微動了兩下,緊閉的眼睛不可抑止地流下滾燙的眼淚來。云澤怔了一怔,見她迷迷糊糊地念叨著什么,便低下頭,側耳傾聽。
她哭著嚅囁道:“爹、娘,娘......我再也不跟弟弟搶荷包蛋了,你們不要帶著他走......你們不要扔下我一個人,我、我好害怕......”
云澤輕快的腳步頓住了。
天上皎潔的月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傾灑下來,點點成影,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得清冷又孤寂。他懷里的姑娘蜷縮起來,落下的影子卻是溫暖祥和的一團。
云澤垂下長長的睫毛,這副失意又落寞的樣子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那個意氣風發(fā)的連云澤,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懷里的小姑娘說的胡話里究竟是哪一個字觸動了他,讓他突然心如刀絞。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起自己的父母了,爹,娘,那真是兩個陌生的字眼。他有師父,有哥哥,有弟弟,有妹妹,大家都沒有爹娘,大家在一起十數(shù)年,大家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他們六個人,從未因為沒有血親而覺得難過覺得不平,卻因能在驚鴻山莊落根而心懷感激。
所以他能理解老六寧愿娶老五也不想讓她離開驚鴻山莊,所以他不能理解老四為了所謂的父母之仇而離開驚鴻山莊。
然而此刻,他懷抱這個陌生的姑娘,突然有些理解老四了。
云澤的父母,在家鄉(xiāng)發(fā)大水時,一個抱走了云澤聽話能干的哥哥,一個背上了云澤可愛聰慧的弟弟,獨獨落下了他。
顧遇之醒來時,躺在云澤的房間,云澤坐在床邊,笨拙生澀地給她包扎傷口,卻又無比認真的樣子。
顧遇之鼻子驀地有些發(fā)酸,盯著云決手上的動作,澀著嗓子開口:“師父,你對我真好,很久沒有人對我這么好了?!?
云澤專心致志地纏著白紗帶,沒有做聲。
顧遇之就盯著他看,看他硬朗的輪廓,看他清俊的側臉,看著看著就發(fā)起呆來。
直到云澤包扎完畢,拍了拍手,她才回過神。
云澤站直了身,微微低頭看她,神情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可眼神卻真是犀利直接,像是要把她的心底看穿。她被這種眼神看得一陣不安,下意識地想要做些什么,然而直覺告訴她不能輕舉妄動,于是她只能硬著頭皮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眼神清澈透亮,沒有一絲雜質。
云澤淡淡收回視線,道:“姑娘,你還是回去吧?!?
顧遇之早在他的眼睛里讀出他的心思,他這樣說她也不至于太吃驚,略微有些不甘罷了。她強笑著,“師父,你讓我回哪里去?”
“從哪里來,便回哪里去。”
“我從有家人的地方來,如今有家人的地方又在何處?”
云澤緘默。
顧遇之也是個倔脾氣,盯著他不肯罷休。
這時云箏推門進來,瞧見這盤僵局,微笑著道:“姑娘何必撞南山,云箏本領低微,受不起姑娘一聲師父?!?
云澤無奈道:“二哥,你若真不肯收她,她怕是要在驚鴻山莊賴一輩子了,”說罷,他轉向顧遇之,道,“你也聽見了,我二哥不肯收你,你仔細想想,還有何處可容身。”
顧遇之怔怔地聽著他的話,匪夷所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箏,把他倆都看得幾分莫名。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驚道:“你不是云箏?”
云澤無語望天,云箏道:“他是我三弟云澤,在下才是云箏?!?
這句看似并沒什么大不了的話卻把顧遇之驚得從床上跳了下來,她揪住云澤的衣領,怒道:“你這個騙子!你根本就不是云箏,你還騙我去抓蛇!你還騙我給你磕了那么多頭!”
云澤心里記掛她的傷口,沒有大力掙扎,只無奈道:“我可從未說過我是云箏,是你自己有所誤會罷了?!?
顧遇之更加怒不可遏,不依不饒地揪住他,大喊道:“你這個騙子!你把我給你磕的頭都還給我!”
“怎樣還?要小爺給你磕回去?別逗了,姑娘,小爺我活這么大還從沒給誰正兒八經(jīng)地磕過頭呢。”云澤一陣白眼。
顧遇之氣得眼睛都紅了,見他這副無賴相,干脆也無賴起來,嚷嚷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給你磕了那么多頭,還因為你被蛇咬傷了,你要負責!”
云箏云澤聽得俱是嘴角一抽,這話說得,跟他把她怎么怎么了似的。
云箏不想再蹚這趟渾水,扶額道:“我去廚房盯著給大哥熬的藥。”
顧遇之這下才放開云澤,慌忙想要去拉云箏,嘴里喊著“師父師父”。
云澤卻將她提溜起來,跟拎小雞仔似的,一把提在手里,顧遇之手舞足蹈地要掙開他,奈何二人實力過于懸殊。
云澤左手還抓著他那把世外高人必備的折扇,“唰啦”一下抖開,扇得比什么都歡快。
云澤微瞇著眼看她,顧遇之這會兒真是跟他同歸于盡的心思都有了,云澤卻忽然合上扇,用扇挑起她下巴,道:“既然我二哥不能收你,你那幾個頭又不能白磕,不如,你拜我為師吧,我勉為其難收了你?!?
顧遇之在半空中揮舞的手臂僵住了。
這就是顧遇之陰差陽錯的拜師之路,當然,這也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云澤美其名曰,給她一個聽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稱號:驚鴻山莊第三代弟子第一人。
顧遇之還為這個煞有介事的稱號樂得幾天都合不攏嘴。云澤心里也挺美,別看他武功在幾個兄妹之中排不上號,卻是第一個收上了徒弟的。待顧遇之出了師,興許他還是第一個當上師公的,然后一傳十、十傳百,徒子徒孫遍布滿天下,走到哪兒都有人恭恭敬敬彎下腰喊他一聲“師尊”。
這事兒,光想想就讓人雞血沸騰。
為了這等宏圖偉業(yè),云澤便不舍晝夜地督促顧遇之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