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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舅!”霍明霍巖齊聲叫人,兩雙明亮純粹的眼睛看著他。
林文致吃力地坐起來,握住拳頭抵在嘴巴前咳嗽幾聲,霍一忠伸手把枕頭給他墊好,讓他坐得舒服些。
“都長這么大了。”林文致的笑很和善,想去摸摸兩個外甥的頭,想想自己一個病人,摸頭不吉利,又縮回手,“快坐下,和舅舅說說話,上學(xué)了嗎?”
霍一忠說他是個書生,確實有幾分書生頭巾氣,堅信讀書才能使人明理。
“上學(xué)了,我和弟弟讀學(xué)前班了,我們學(xué)校叫家屬村子弟小學(xué)。”霍明大大方方的,有問有答。
霍巖也問:“你是我媽的哪個哥哥呀?我怎么沒見過你呀?”他以為林文致是江心的哥哥。
“我是她的三哥。”林文致又咳了幾聲,放低聲音,“你和姐姐剛出生的時候,舅舅還抱過你們哩。”
霍巖歪著頭,看了林文致一眼,又看看霍一忠,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問:“為什么以前我沒有見過這個舅舅?”
霍一忠口拙,有些不好回答。
霍明搖著兩根小辮子:“媽說這是另一個媽的哥哥,你當(dāng)然沒見過啦。”
這話一出來,一下就把霍巖給搞蒙了,他就不說話了,有些鬧脾氣:“我要媽抱我。”
林文致咳嗽一直不斷,本想和一忠敘個舊,被兩個孩子這么一打岔,又聽外甥們說這個媽和那個媽,也有了幾分悵然,看兩個孩子穿得暖,氣色好,就知道他們后頭那個媽沒虧著孩子。
“明明!弟弟!”在他們后頭,一個清脆疲憊的女聲響起,含著幾分激動。
霍一忠和霍明霍巖一起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藍布棉衣的短發(fā)女人站在身后,棉衣似乎穿了很久,袖口和肩頭都洗得發(fā)白,女人手上拎著兩把熱水壺,腳上穿著黑色布鞋,凍得鼻子和臉頰發(fā)紅,正眼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霍明和霍巖二人。
霍明霍巖立即就跑到霍一忠兩邊,一人牽著一只大手,躲在他后頭,抬頭看著這個和他們有幾分相似的女人,臉上有防備和生疏的表情。
林秀也沒想到,自己只是下樓打水十分鐘,霍一忠就帶著霍明霍巖上樓來了。
她把水壺放下,也沒和霍一忠打招呼,眼睛里只看到兩個孩子,蹲下去摸兩個孩子的小臉蛋兒,眼睛里濕漉漉的,喃喃道:“我是媽媽,叫媽媽呀。不記得了嗎?”
霍明霍巖兩人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囁囁,霍明記得她,可兩年多沒見,她叫不出口,兩個孩子只是抬頭去望著霍一忠。
霍一忠臉色有些差,看了眼林秀,她的長發(fā)剪短了,人也變憂愁了些,一對曾經(jīng)的夫妻對視,霍一忠只是朝她點點頭,也沒催孩子叫人。
林秀不看霍一忠了,轉(zhuǎn)而繼續(xù)看著霍明霍巖,伸手去摸他們的臉頰,霍明沒動,任由她撫摸,霍巖偏頭躲了一下,林秀的手常年干活,有了繭子,刮到他的臉了。
霍巖有些驚懼,仰頭看著他爸,張開手,有了點兒哭腔:“爸,我要媽,要媽抱我。”
“媽在這兒,媽抱你,讓媽抱抱!”林秀伸手要去抱他,卻被霍巖推開了。
霍巖終于哭了出來,不讓這個陌生人靠近,纏著霍一忠要江心:“爸,我要媽!我要回家!”
林秀眼里也有淚,還有點恨意,非要抱他:“你是我生的!我才是你媽!”
霍巖推著林秀,躲著她的手,跺腳,哭得滿臉淚,對著霍一忠張開手,林文致在后頭一直咳,想讓林秀別一來就嚇著孩子,可他的咳嗽太重,說不了幾個字,一直被咳聲打斷,連不成句。
霍一忠見不得孩子哭,霍巖都多久沒哭過了,把人抱起來,擦干淚:“等會兒就去找你媽。”
林秀見抱不成兒子,又要去抱霍明,有些火氣,又有幾分委屈:“明明,你也不要媽抱嗎?”
霍明沒哭,但也有些閃躲,林秀固執(zhí)地張開手,臉上有些懇求的意味,她才松開霍一忠的手,往她眼前走了一小步,林秀見她肯上前,立馬就抱住了這個小人兒:“明明,可想想死媽了!你和弟弟想不想媽媽?”
“會認字了嗎?往后給媽寫信好不好?”
“媽天天都想著你和弟弟,每晚都要看著你們的照片才能睡著覺。”
“有沒有想媽媽?媽把頭發(fā)剪短了,還記得媽長什么樣嗎?”
林秀的眼淚留下來,洇在霍明新做的棉衣里頭,她肆意地訴說著自己對孩子的思念,不顧眼前還有生病的哥哥哥和皺眉看著她的前夫。
霍明被她抱得太緊了,伸出小手去推她,可嘴里又不肯說話,就想把人推開一些。
林秀感受到這一陣推力,心情又起伏了:“怎么不和媽親近了?是你后媽教你和霍巖的嗎?”
霍明這才低聲否認:“不是,我媽對我和弟弟很好。你抱得太緊了。”而且她有點害怕。
林秀這才放開一點力氣,聽說后媽對孩子好,又忍不住有幾分氣性,想在霍明霍巖身上找出一絲缺點和不如意的地方,可這兩個孩子養(yǎng)得白白嫩嫩的,比三哥家里的侄子侄女們好太多了,一看就是沒少吃喝,穿得還是簇新的棉衣棉褲,臉上聞起來有些香香的味道,指甲干凈,臉蛋可愛,兩年不見,長高了許多,抱起來重手,跟城里的孩子比也沒比下去。
林秀心里發(fā)酸,心疼,又發(fā)軟,最終還是心疼多一點,也不知道是心疼自己和孩子分離的處境,還是心疼自己沒能力給孩子提供好環(huán)境的悲哀。
她抹了抹眼淚,完全放開霍明,這才站起來,沉默地給霍一忠和兩個孩子倒熱水,問前夫,卻不看他的眼睛:“今天剛到嗎?”
“早上到的。”霍巖不哭了,霍一忠想把他放下來,他不肯,摟著他爸的脖子不肯撒手,鬧著要走。
林秀哀怨地看了霍巖一眼,霍巖就窩在霍一忠的脖子里,不看她,也不抬頭,就要他媽江心。
林文致喝過水,這才順了口氣,讓自己的妹妹坐下來:“一忠和孩子剛到不久,你就回來了。你們一家人說說話。”
霍一忠覺得三哥的用詞不當(dāng),但當(dāng)著人的面兒沒說出來,霍巖倒是說了一句:“等把我媽找來,我們一家人就人齊了。”
稚子無意,他有認知開始就是江心帶著他,自然認為和江心才是一家四口,但這話說得林文致和林秀都傷感起來,原本他們才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一家人。
霍一忠突然覺得空氣里有幾分窒息,他終于知道江心為何不肯出現(xiàn)在這里,晾他臉皮再厚也覺得不對勁,何況他臉皮也不厚。
“三哥,這回來,我是帶孩子來見見您這個舅舅。”霍一忠拉了個木凳子坐下,手上還抱著霍巖,霍明靠在他身邊,不聲不響的,“我的時間不多,敘舊怕是來不及了,晚上還要出差。”
說完,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里頭裝著一百塊錢和五十斤全國糧票,是他和江心商量過拿出來的:“三哥,這是我和江心的一點心意,您拿著。”他說得很大方,并沒有躲藏,心心本來就不是見不得人的,“您別拒絕,既然都到首都了,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治療,無論如何也好看好這個病。”
林文致聽這個前妹夫這樣說話,頭都要抬不起來了,從前最困難那幾年,他們家好幾個人都靠著一忠的工資周轉(zhuǎn)過來,如今他都和自己妹妹離婚了,還顧著前些年的情分,他沒看錯人,這人是忠義之人。
林秀倒是沒客氣,她和霍一忠畢竟當(dāng)過夫妻,拿錢這種事,拿了一次,拿第二次就不會有羞愧之感,何況她時刻記著自己給霍一忠生了一兒一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比他后頭那個老婆要強多了!
“那你今晚就走,孩子們呢?”這才是林秀關(guān)心的,她想和孩子們多聚幾日,她討厭霍一忠,就是討厭他老不著家,老把任務(wù)看得比一切都高,早些年一個人帶兩個年幼孩子吃的那些苦頭,林秀想起來都恨,“你總得讓我這個媽和孩子多在一起,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