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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克服這個困難。”江心轉過頭,不和霍一忠講話,她也煩躁。
霍一忠輕嘆一口氣,他再是個大男人,心再粗,也知道江心身處其中的尷尬,可那頭實在催得急,他估摸著是老首長直接下達的命令,讓他中間跑一趟,所以才不能耽誤。
“媽,你和我一起去。”霍明聽了爸媽的講話,伸手過來拉著江心的手,“我害怕,你和我去。”
江心摸摸她的小手,有點兒涼,把那雙手包在自己手里,搓一搓,哈哈氣,霍明就笑咯咯的,靠在她手臂上,很親密地依偎著她。
“去哪兒?媽,姐姐,我也要去!”霍巖在半黑的火車廂中,看不到爸媽的臉色,但是一聽霍明說要去哪兒,馬上就蹦跶起來,反正姐姐要干的事兒,一件也不能落下他!
“去見三舅舅!”霍明回應弟弟,后頭這句卻小聲下去,“還有咱們的親媽。”
霍一忠往江心的方向看去,光亮不足的車廂中卻看不清江心的表情,他用力攬過妻子的肩膀,無聲地安撫她,讓她別擔心,一家人是不會分開的。
“媽就在這里,還要去哪兒看?”霍巖被放在霍家的時候才兩歲多,霍一忠和江心接走他的印象還有,但已經完全不記得林秀了。
江心一把把霍巖抱在膝蓋上,另一手抱住霍明,把臉蛋貼在他們額邊。
“不一樣,那是另一個媽。”霍明的聲音不大,怕江心生氣,又伸手抱住她,乖乖軟軟地叫了聲,“媽。”
“對,還有另外一個媽。”江心再不歡喜,還是要和孩子說明,不然等他們長大了,從別人口中聽說,反而更不好,“那個媽是生你們的媽,她也疼你們呢。”
“人家都說,每個人只有一個媽媽。”霍巖不懂,不過他也不想有更多的求知欲,他的爸媽姐姐就在身邊,他沒有任何不適的地方,摟著江心的脖子,親她臉頰一口,“媽,憶苦和思甜哥哥說,我們要去吃烤鴨,是不是?”
“是。”首都最出名的美食不就是烤鴨嗎?確實得帶他們倆兒去吃一頓,江心又問霍一忠,“你也要和我們去一趟吧?”
“嗯。”這個是不能推的,霍一忠點點頭,把霍明抱起來,一家四口擠在一張椅子上,“到首都火車站估計是早上或是中午,我們先住下,去吃頓好的,下午就去看病人,晚上...”他捏了捏江心的手,晚上他就得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知道了。”江心把手抽出來,這是要把兩個孩子和他們親媽親舅舅后面兩天見面的事都交給她,可她...
霍明感受到江心的猶豫,她拉著江心的手:“媽,我們要在一起,手上綁好繩子,跟去外公外婆家一樣。”
剛剛還覺得憋屈,可霍明這一再要求,她又覺得,為了兩個小孩的安全感,該退讓就退讓一把,不過這個妥協絕不是因為霍一忠,也絕不是犧牲,她是自愿為了兩個孩子,要讓他們時刻看到熟悉的人,不至于在陌生的地方感到慌張。
火車轟隆隆在黑夜中前行,這回江心出行很放心,因為身邊有個身手了得、個子高大的霍一忠,硬座上她都硬生生睡了小半夜,松懈得如同在自己家里,而霍一忠自覺對江心有虧欠,一路上對他們母子三人和顏悅色,言聽計從。
到首都火車站的時候,正是一大早,火車“嗚嗚”進站,車門打開,一陣屬于國之首都的氣息撲面而來,展眼望不到頭的巍巍氣象和滾滾紅塵,寬大的水泥站臺上人多擁擠,下了火車,就看到幾條交叉并列的火車軌道,國營小餐館的師傅用京腔喊出店里有什么吃食,一打開蒸籠,巨大的白氣往上升,遮住了人的臉,有序的巡邏隊伍自東而西,天南海北的口音隨處可見。
江心已經一次性抱不動兩個孩子了,還是用老方法,用軟繩子把兩人的手腕綁起來,讓他們攬住自己的腰,千萬不能和陌生人走了,霍一忠身上則是扛了兩袋行李,在前頭開路擠下車。
霍一忠原來就在附近的師部,對這個火車站很熟悉,他把迎面而來的人群分開,不時回頭看著妻兒,到門口掏錢和票買了些熱早點,腳上踏著臟兮兮的夜雪,哈著氣,接過大師傅遞來的包子和油條豆漿,帶著江心和兩個孩子在門口等公共汽車。
“先吃點兒東西。”霍一忠跺跺有些冰冷的腳,把包子和豆漿遞給江心。
江心看著火車站附近扛大包的挑工,往來的人群和亂竄的自行車,連個落腳的凳子都找不著,就蹲下,先喂飽了兩個孩子,自己和霍一忠才吃起來。
兩個孩子和第一回 到申城的時候一樣,扒著公共汽車的窗戶往外看,兩邊是落了葉子的柳樹,穿過一條條深深的胡同,江心不太適應這種充滿了各種趕早味兒的汽車,因為冷,車窗全閉,車上各式各樣的味道都有,車開開停停,偶爾急剎車,弄得她一大早有些反胃,好在招待所不遠,坐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回下車人就沒那么多了,江心跨出車門,腿就軟了一下,霍一忠背著行李,扶著她,兩個孩子牽著她的手不放開,四人往招待所走去。
在招待所開好房間,喝了點兒熱水,江心才緩過來,臉色有點發白,看來小常哥提醒得沒錯,要弄點參茸吃一吃,得把底子補回來。
霍一忠去打熱水,一家人洗過臉,修整了一陣,江心人精神了點兒,才出發去全聚德吃烤鴨。
霍明和霍巖看著滿大街的自行車,還時不時有小汽車,兩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摸摸石獅子,又蹭蹭銀杏樹,指著某個胡同口兒的大門嘻嘻哈哈的。
霍巖問:“媽,我們要去看水晶吊燈嗎?”
“不去看燈,去吃你念了一路的烤鴨。”江心始終沒把那兩條軟繩給解開,這里地廣人多,自行車更多,稍微一個不注意,可能人就找不見了。
“媽,我要去□□廣場!”霍明已經知道首都都有什么,“我還要在那兒拍照!”
“好,咱們一家人去。”江心答應她,他們上回在申城外灘拍的照片寄回家屬村,可讓霍明招搖了好一陣兒,現在還放在家屬村霍家小院兒二樓的玻璃相框里。
江心在21世紀倒是吃了不少烤鴨,都是和同事同學在一起,這回和家里人一起吃倒是頭一遭,只是為人父母,第一筷子定然是給兩個孩子,霍一忠和她后頭才慢慢吃。
坐了幾天火車,江心胃口不好,烤鴨油膩,她吃幾口就不再多吃,霍一忠卻以為她是為了讓他們父子三人多吃點兒才不肯動筷子,反而幫她卷了一片又一片烤鴨,江心為難得看著眼前的荷葉餅,吃不下,一轉手,全都到了霍明霍巖肚子里,這個動作看得霍一忠感動起來,心心真是滿心滿意都是他和孩子們,他往后得對她更好點兒。
這著實是個美麗的誤會,不過霍一忠和江心都不知道。
吃過午飯,霍一忠去打聽了醫院的位置,在路上買了些水果點心和麥乳精,拎著風林鎮的特產,帶著現在的媳婦兒和兩個孩子,去見前任親家舅哥和前妻。
江心心里還是有些不得勁兒,到了醫院門口,和霍一忠說:“你們上去,我在樓下等你們。別超過五點下來,今天得給霍明霍巖洗個澡,太晚的話天兒就冷了。”又伸手指了指一個避風的走廊,“我就在那兒,你們下來就能看到我。”
霍一忠看她一下,也沒勉強她,就帶著霍明霍巖往另外一棟二樓住院部走去。
江心在周圍繞了一圈,這是一貫以來有名的大醫院,在后面的幾十年里,許多外地人來看病,掛號困難,一號難求,黃牛壟斷,因為掛號難這事兒還上了好多回新聞,她找了個小報亭,買了本故事書,在剛剛說好的走廊里低頭看書,外頭刮著風,醫院人來人往,她的心也略不平靜,時不時往住院部二樓看去。
霍一忠領著兩個孩子爬上二樓,正想叮囑霍明霍巖等會兒要有禮貌地叫人。
霍巖就問:“爸,為什么媽不和我們一起來?”
“笨!因為媽不高興!”霍明牽著弟弟的小手,老神在在地說,“媽怕我們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們要走去哪里?為什么不回來?”霍巖甩開姐姐的手,小短腿跑到霍一忠前頭,攔住他,“爸,媽呢?”
霍一忠無奈,真不知道江心每天是怎么應付這兩個小鬼頭層出不窮的問題的,只好勸慰自己,親生的,要有耐心:“我們只是去看看舅舅,不是不回來。你媽就在樓下等我們,等會兒我們就下去了。”
“那我們快點去吧。”又變成霍巖拉著霍一忠走了,“媽說要帶我們去溜冰!看完舅舅,我們就去溜冰!”
父子三人來到二樓最后一個大病房,敲門進去,里頭住了好幾個人,窗戶都關著,角落里放了幾個洋爐子,點著碳,除了蓋棉被,是屋里唯一發熱的暖光點,以至于病房里頭味道混雜,不好聞。
霍一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林文致,瘦削,干癟,臉上的骨頭突出,臉色青白,眼神灰暗,手背上有好幾個發黑的針口,時不時咳嗽幾聲,是從胸腔里震動出來的咳聲,跟兩年前見面比,老了太多。
“三哥。”霍一忠沒忘記和林文致的情義,依舊沒改口。
林文致轉過頭來,他原本濃密的頭發,現在已經剃成了平頭,灰白相間,看著十分老態,看了會兒才認出人來,發自內心露出一個笑:“一忠,你來了。”
“三哥,這是霍明霍巖。”霍一忠把禮物放在他病床的床頭柜上,柜面上還有幾瓶吃過的藥,把兩個孩子攏過來,“叫三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