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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晴,我同盜季去街上溜達。
正是春深似海的好時景,可惜此處春遲,瞧不見桃花紅,李花白,望不見群鶯亂飛,春陰垂野。
街道兩邊的屋宇鱗次櫛比,有茶坊、酒肆、腳店、肉鋪、廟宇、公廨,街口老墻空地上擠著不少張著大傘的小商販,我們尋了家稍整潔的攤位坐下,要了兩碗餛飩暖暖肚子。
開門鼓早在五更三點敲響,此時的街道上已是人來往往,有挑擔趕路的,有駕牛車送貨的,有趕著毛驢拉貨車的,偶爾還有油壁香車,轣轆而來,又悄然遠去。
桌上放著醋壺,我往湯里滴上兩滴,聞著味,竟突然有了食欲。
盜季悶頭吃完,見我碗里也下了一半,有些愕然:“不錯嗎,終于不吃鳥食了,曹兄若是見了,肯定特別欣慰。”
我捧起碗把湯喝了,抹一把嘴,也甚是欣慰的打了個飽嗝。
吃得好了,走起路來也不再是裊裊婷婷、弱柳扶風。我興致勃勃地左瞧右看,心里卻明知這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盜季不知被什么吸引,拉著我拐進一小街口。小街口陰風陣陣,揚起一片灰土,烏煙瘴氣間,只見一十四五六歲的少年縮在墻角,面前攤著一張破布,擺著零零碎碎的物件,有鐲子、有扳指,有碗、有盆,還有一缺角的枕頭。
少年見我們看過來,猛然抬頭,眼珠烏亮,面上雖沾了灰,卻仍不掩清麗,分明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
盜季走上前去,蹲下細看那些物什。小姑娘卻不瞧他,只仰著頭看我,面無表情,只是兩眼一眨不眨看著。
盜季鑒賞一番,神色略微凝重,問小姑娘:“攤主是哪里人?這些物件都是從哪里尋來的?”
小姑娘坐在地上,雙手環著膝蓋,聲音清清冷冷的:“買就出錢,不買就繞道,別來問些不相干的問題。”
盜季被嗆得一怔,笑出聲來:“小姑娘家家的,脾氣還挺沖,若是這般做生意,你在這里蹲上一月也賣不出去一件東西。”
小姑娘嘴角一勾:“是伯樂方能識得千里馬,他們不買,不過是有眼不識荊山玉。”
“你說你這是荊山玉”盜季指著那奉枕,“那你便同我說說這奉枕的來歷?名為何物?”、
小姑娘未有猶豫,張口便來:“此物是開元年間,大唐盛世,有國進奉枕一枚,其色如瑪瑙,溫溫如玉。若枕之,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得見,故稱為游仙枕。”
盜季拍手稱揚道:“不錯不錯,這《開元天寶遺事》我也曾讀過一二,卻不像你這般能倒背如流。”
小姑娘冷哼一聲:“虧我還當你是行家,原也不過是對牛彈琴。”
盜季笑笑,站起身來:“我雖是懂行的,但可惜囊中羞澀,這天價之物,買不起。”
小姑娘言行間是難掩的養尊處優的貴氣,想必是貴胄子弟,家道中落,才淪落此處擺攤賣些古玩。我瞧著她那衣衫襤褸的樣子,提議道:“眼瞧著要中午了,若是不嫌棄,不妨與我們一道去吃些東西吧!”
小姑娘聞言,眼珠轉了轉,搖搖頭:“不了,收拾攤子怪麻煩的,你們若是路過十字街的果子鋪,便帶些香糖果子、金絲黨梅吧。”
盜季瞧著她那一臉浩然之氣,無奈的向她一拱手:“小姐您好生歇息著,果子一會兒便給您送來。”
十字街離著不遠,盜季邊走邊跟我感慨:“真是小祖宗般的人物,也不像是沒落的富家子弟,蹲在那一角里,周身都帶著冷氣,邪乎。”
我接過包好的油果子,問盜季:“那你覺得這孩子是什么來頭?”
盜季偏頭想了想,壓低聲音道:“庶士庶人無廟,死曰鬼。無主之鬼曰為殤,常附身古物之上,于人世游蕩。”盜季側身去看我,見我神情如常,撇撇嘴,不由叫道,“我給底下兄弟講鬼故事他們還常常嚇破膽呢,你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從懷里掏出一個油果子啃,你眼前這個活人就是被鬼附身的,拿鬼嚇鬼,能嚇到才鬼了。
我睜著眼睛說瞎話:“話說這鬼啊殤啊的,尋常人應該是瞧不見的吧,何況現在正值日中,乃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刻,鬼喜陰,不可能見到的。”
盜季搖搖頭,分析道:“你看她故意支開我們去買油果子,就是要戴在陰暗處,而且她攤上那些物件,年代久遠,便是那塊破布,樣子也是稀奇,紋飾線條像是春秋戰國的紡織品,嘶”盜季倒吸一口冷氣,自己把自己說得毛骨悚然。
我越過他往前走:“別疑神疑鬼的啦,一個十四多歲的孩子,便是鬼,也不見得會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