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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濃,云清,風過梧桐葉無聲。
我一向拙于廚藝,梅姨也不愿留我在廚房礙手礙腳,刀還沒拿起來就被趕去樹下閑坐。
手里的話本小說不過翻了十余頁,梅姨已端了菜出來擺桌,我湊上前,無奈笑笑:“梅姨,不是說要清湯小菜嗎,小宋要醉飲,這一桌雞鴨魚肉,倒是浪費了。”
梅姨笑的憨厚:“公子這幾日行色匆忙,這飯多是扒拉兩口就走,總是吃不安生,再說姑娘這才回來,頭頓飯如何也要吃好了,臨走前不還嚷著要吃鵝鴨嗎,當時沒來得及做,今天一定要補上了。”
身在異鄉,有人記掛總是溫暖,我幫著擺筷子,稱贊道:“自汴京到杭州,王樓包子,萬家饅頭的名號都是響當當的,梅姨不開熟食鋪的,若是開了,梅家鵝鴨定能同那包子饅頭爭一爭東京第一。”
梅姨笑彎了眼:“姑娘嘴真是甜,我也沒什么奢望,只要公子姑娘不嫌棄就知足了。”梅姨抹了把額上薄汗,“姑娘快去請公子出來吧,天冷了,飯也涼的快呀。”
我抬頭,樹蔭半遮的門不知何時大敞開來,該被叫醒的人披著衣裳半靠著,偏頭望著這邊,神色瞧不清。
“不用去叫了,人早被飯香勾出來了。”小宋笑嘻嘻的往這邊走,“比起鵝鴨,梅姨最為拿手的還屬刀削面”小宋指著桌上紅艷艷一碗面,“一葉落鍋一葉飄,一葉離面又出刀,銀魚落水翻白浪,柳葉乘風下樹梢。幾日不吃,日夜相思啊。”
梅姨哎呦一聲:“公子和姑娘還比著夸起我來了,日夜相思可不是對面,是對吃面的人才對。”梅姨意味深長的瞟我一眼,兩手在布上蹭蹭,“火上還燉著湯呢,我得趕緊回去看著了。”言罷,踩著小碎步匆匆離開了。
相思人,夢相思,我望梅姨遠去的身影,余光中小宋扯了扯嘴角,我看到,胸中似是悶著一口氣。
風聲似乎大了,云被吹過來,擋了半彎月牙。
我夾了幾口涼菜,便放下了筷子,把一盤鵝鴨往小宋那里推推:“我吃不下,你多吃些吧,梅姨特地做的,剩的多了不好。”小宋看了看我,又垂下頭去吃,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筷子觸及瓷碗瓷盆的細碎聲。
小宋不說話,我也不言語,相熟久了,沉默無言倒也不會尷尬。我托腮發呆,直愣愣盯著梧桐樹不眨眼。梧桐落葉早,月灑清暉,樹下點點,好似落下斑斑淚痕。
小宋的酒品一向很好,在東京與眾太學生茶會,談天說地無人比肩,飲酒煮茶亦無人能敵,晏殊大人收他做門生,頭一點看中的就是酒品,兩人亦師亦友,常瞞著范先生徜徉酒肆,入夜不歸,若是醉極了,還要勞煩范先生派人驅車運回兩個醉漢。
“笑什么?”小宋一壇灌下去,面無異色。
我回神才發覺笑出了聲,摸了摸鼻梁道:“只是想些東京事物,思之有趣,那時常聽人說你飲酒如飲墨,酒酣提筆,文采斐然,頗有太白酒仙的風范。”
小宋聞言苦笑:“諸儒玩笑話罷了,不過是模寫有名士文章,怎敢同謫仙人相提并論。不過經你這么一提,我倒是想動筆了,如今富貴錦繡是不愿寫了,酒壯人膽,牢騷與怨謗倒可自成一篇。”
亭中石做的棋案放著紙筆,小宋拎起酒于案邊放下,我于一旁研墨,見他挽袖提筆,酒入愁腸,化作萬般墨漬。
悠悠千年,轉瞬即逝,一代賢儒為人所道的便只余紅杏尚書之名,如今我陰陽差錯幸得相識相知相伴,心中波瀾再無人知。
遐想之時,小宋佳作已成,我側身去看,詆仙賦三字筆力強勁。
“緣《內篇》之丕誠兮,眩南公之多聞。謂八人者語王兮,歷倒影而上賓,餌玉匕之神藥,托此軀乎宵晨……”
近朱者赤,我久在小宋這群文人墨客身邊,詩詞歌賦耳濡目染,胸中存了靈秀,看書賞畫與往時大不相同,長進頗多,如今通篇看下來,雖仍半知半解,但大致意思已能明了。
“齊琳可知淮安王劉安”小宋放下筆重又抱起酒壇子。
我遲疑了一下,道:“莫不是第一個做豆腐的人。”
小宋撲哧笑噴出酒:“你呀,只記得住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前幾日我還看你翻《淮南子》,竟不知此書乃淮安王劉安所著。”
我對他的話表示不滿:“《漢史》可沒有記載中劉安成仙得道的事,只說劉安因為告謀反而自殺,你這文里說他煉丹成仙,不也從雜七雜八的野史里胡聽的。”
小宋解釋道:“《漢史》故意隱瞞沒有記載,實情是怕以后當皇帝的都無心朝政,醉心長生之術,只顧煉丹成仙。”
我撇撇嘴,不再爭辯,凝神再細讀,品之中深意。
小宋只顧喝酒,索性胸前衣裳已經濕透,喝起來便更是肆意。
“彼淮南之有子兮,故殊死而殞身。”我誦讀出聲,有些想笑,轉頭對上小宋明亮亮的眼睛,“你是在咒周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