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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宣明帝面色愈寒,他頓了頓,又道:“臣還聽聞其先父力擁陛下登基并非緣于忠心,而是因為先帝曾遣其領兵擊賊,他懼于迎戰望風而逃,不敢回朝才逃至陛下面前謊稱奉旨相迎……還有,臣自幼在蜀中長大,那里很早就流傳了一首童謠,叫什么‘洛陽新燕銜枝去,拋向錦江一并沉。’”
之后他不再言語,只幽隱笑道,聽著眾人須臾間明白過來后極力掩飾的驚嘆。先前那年長的官員再也聽不下去反唇相譏:“這才檢舉了幾項竟全是聽說,捕風捉影之事而已,君以為作個御史這么容易。”
枝諧支,乃當朝皇姓,沉諧陳,洛陽乃京都,錦江在蜀地——字字殊響,昭然若揭。
“這個逆臣!”宣明帝容色已自鐵青,沉沉開口,“朕素彰其忠勇以重兵委之,而今看來,其實可憎!”
“陛下,此人顛倒黑白豈可聽信!當下四海鼎沸,正是用人之際,且不論這奏章峻切字字血淚,當此危難焉能再忌將才?”那官員強壓下心頭的憂懼復平聲勸諫,“昔齊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樂毅以失垂成之業,陛下慎之。”
“好,好,朕但凡有所顧慮是昏如燕惠,他陳韶便是賢比樂毅?”宣明帝怒極反笑,“朕不做昏君,朕不查他,但他神通若此,豈需要朕的官兵?傳旨下去,蘇州缺多少兵馬,要他自己去征!若蘇州失守,朕誅他九族!”
說完他振袖起身退朝,那官員大駭之下還待再諫,但聽身后一人道:“朝會既散,陛下已倦,大人連這點規矩都不講?”
他當即回身,急怒下見其面容后又增了一分心驚心寒,以手指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你!”
祁楨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與之交言,爾后疾步追上那早悠然走開的年輕御史,以一種自己都不理解的復雜心境攔住他,低聲問:“趙御史是不是認得一個逐臣,叫蘇晉的?”
那御史頗感意外地斜睨他一眼,忽而明白過來,亦俯于他耳側很輕很輕地微笑著反問:“那祁長史是不是認得一個皇妃,叫玉曦的?”
那日正是初秋,溽暑方消,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
宋梨畫以桂花浸冰涼的酒,暈開一層清冽的冷香。她捧著酒又推開窗,任西南的柔風將香氣填滿室內每一寸縫隙。
祁云歸的傷尚未痊愈,每日猶需臥榻靜養幾個時辰。一側剛替他把過脈的楚墨昔見宋梨畫走進,當下莞爾道:“梨畫你若這么喜歡讓我的病人喝酒,將來我可是要趕你出去的。”
“這桂花酒既不醉人也不傷身,楚姐姐也來點?”她聞言故作豪氣地舉壺相邀,少頃又偏過頭低低道:“哎呀楚姐姐,我不過是尋個借口來看看他……”
楚墨昔會意一笑繼而舉步離開,接著但聽祁云歸的聲音悠揚而來:“你今天又帶了什么新奇東西?”
“酒,相當不一般的酒,大人肯定喜歡。”她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推了把椅子在他塌前坐下,一本正經道:“老規矩。”
他眉眼間蘊滿了暖意:“今天想聽什么?”
她這些天都會故意帶點什么來看他順便以此要挾他給自己講個故事——好吧她知道這其實挺幼稚的……
“就講講……大人你這名字是怎么來的?“她早就覺得他的名字與其兄長相當不協調奈何一直沒機會問,索性又向前湊了湊目光熠如流星,“‘別浦云歸桂花渚’,是和這個有關嗎?”
祁云歸注視著她寫滿迫切的眼睛,徹底無法再嚴肅下去:“難為你上哪兒找了這么生僻的詩句出來!”之后斂了笑意輕聲追憶道,“我幼時也有個單字的名,而那時當今圣上還只是個官軍將領,及至其登基,才知道那名是犯了諱的,所以沒辦法了才以字行于世。”
“云歸很好聽啊,比當今圣上之諱好聽多了,而且大人你知不知道——”她說至此,因羞澀頓了一下,她原本想告訴他詩人常用以指代相思的那個叫做梨花云的典故,卻只因這一瞬的停頓被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她循聲望去,但見一個家仆又緊張又期待地跑進來道:“有個官員入府來說要宣讀圣旨,大人快去接吧,八成是援兵的事有消息了!”
祁云歸和她對視一眼,扶榻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匆匆向外走,同時踏入庭中的是朱纓紫衣的使者,手捧一封黃紙灑了滿身的秋光,宛如由碧落至人間的仙人,帶來滿世界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