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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周氏自前漢周燕之后,族中賢人輩出,慕名而來拜師求學的人很多。便只本縣,至少一半的讀書人都是出自諸周門下。另一半?當然是袁家門下。這個年代,造紙術才剛剛興起,印刷術基本沒有,看書都是竹簡,普通人家根本讀不起書,這些知識全部壟斷在士族地主階級手里。
周澈覺得一個“游俠之弟”居然潛心好學有點驚訝,但是周倉對此并不以為意,對衛伯文問道:“他弟現在何處?”
“應在家中。”
“你可知他家在胡鄉亭何處么?”
“知道。”
“那就再麻煩你前頭帶路,領我去他家中看看。”
“亭長是要去查封他的家產么?”
按照律法,嚴重的刑事案件要“收其妻、子、財、田宅”,也就是要連坐妻、子,并查封家產。
“查封家產是縣里邊的權力,我一個亭長豈能為之?”
“那是想去他家抓他么?他肯定不會藏回家里的!”
不管姜楓會不會藏回家中,想要查案,就不能不去他家看看。周倉隨便找了個借口,說道:“兒子殺人亡命,他的父親也不知曉不曉得,我去安慰安慰他的父親。”
韋強在市集上找了個木板,又招呼了兩個人過來幫忙,把老胡的尸體放上去,準備回亭中,聽見了周倉的這句話,問道,“亭長,要不要俺陪你同去?”
“不必。你只管將老胡的尸體搬去亭中。”
之前被抓過來的那兩個少年,滿臉不忿地瞪著周倉。
周倉毫不介意地沖他們笑了笑,翻身上馬。
……
當時沒有“村”這個概念。縣的下邊是鄉,依據鄉的大小不同,每個鄉中又分別會有幾個亭。
鄉主要掌管戶籍,亭主要掌管治安,兩者之間沒有統屬關系,都是歸縣中直接管轄。
再往下,就是“里”了,最小的行政單位。
姜楓家住“胡鄉亭前莊里”,因為是越界,所以周倉先去胡鄉亭找當地亭長打個招呼。很不巧,適逢該亭亭長休沐,回家去了。
亭中的“求盜”姓張,本來很熱情,一聽是為姜楓而來,再一打聽是姜楓殺了人,登時臉上就冷了下來,明面上配合,實際上推三阻四,磨蹭了好一會兒,就是不肯帶周倉去姜楓家。
衛伯文悄悄地對周倉說:“亭長,姜楓名聞鄉里,老張乃是他本亭的求盜,兩人交情不淺。你指望他配合,沒可能的。”
周澈在旁聽完后,當機立斷對周倉道:“反正衛伯文知道姜楓的家,不怕找不到門。”
周倉點了點頭,當即告辭。
……
出了胡鄉亭舍,走在路上,周澈不禁感慨。
穿越至今,他不是頭回見識到游俠的威風,城中也有不少輕俠少年,但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姜楓。歷數衛伯文、韋強、慶鋒、惡少年、胡鄉亭的“求盜”,人人對他交口稱贊,伏首貼耳。
他感嘆地想道:“一人之威,下至黔首,上到亭舍,一個小小的鄉中輕俠竟有此等威勢!”
姜楓家所在的“前莊里”,緊鄰胡鄉亭舍,下了官道,轉入鄉路,走沒多時,麥田、樹木環繞中,一個聚落出現眼前。
“里”多呈長方形,也有方形的,為方便管理和防盜,其外皆有墻垣。鄉下的里,有些還挖的有壕溝。有墻垣,自然也就有供人出入的“里門”。大的“里”四個門,小的“里”兩個門。
“前莊里”不大,只有兩個門。衛伯文在前,周倉等人牽馬在后,二三人步入門中。
里門內,兩個黑衣漢子正蹲在墻邊的陰影里聊天,瞧見周澈三人,都站了起來,其中一個迎上來,滿臉帶笑,說道:“衛郎,你怎么來?”很明顯認識衛伯文。
衛伯文沒理他,對周倉說道:“亭長,這就是前莊里了。他是里監門。”
“里監門”,負責里門的啟閉,同時也監督住民、外人出入,地位很低。
給周倉介紹完,衛伯文這才對那漢子說道:“這一位是俺們亭的亭長倉君。姜楓犯了事,殺了人,倉君要去他家中看看。……,你快些去通知你們里長!”
那漢子唬了一跳,道:“阿姜哥殺了人?哎呀,他殺的可是屠夫老胡?俺說呢,下午他出去時怎么拿了把刀!……,當時也沒看出來呀,他還笑瞇瞇地和俺說了會兒話呢!”不住口的惋惜,“早知道,說什么也要把他攔住!”
“你怎么這么聒噪!快點去,找你們里長來。俺和倉君先去姜家了。”
“是,是。”
衛伯文帶著周澈等進入“里”內。
到底是鄉下地方,比不得縣中。縣中各“里”內的道路都很直,從這個里門筆直地通向對面里門,居民住宅就分布在直道的兩側,“比戶相連,列巷而居”,排列得極其整齊。
而“前莊里”內的路既不平、也不直。路邊的民居也不整齊,有的前出,有的靠后,有些人家門前潑了水,一踩一腳泥。
里中的住民大概四五十戶,大半關著門。
路過兩家沒關門的,一家有一個老婦坐在樹下用篾條編制物事;一家有兩個小孩子在院中玩水和泥。
目睹此景,周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小時候,記得年少時,也曾與伙伴們一起玩泥堆沙。步行在靜悄悄的里中,墻黃樹蒼,老少悠閑,陽光曬在身上,恍惚間,他有時空交錯之感。
……
“亭長,這里就是姜家了。”衛伯文停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從門外看去,這宅院不但小,還很破落。土夯的院墻不高,沒涂石灰,露著黃泥在外。兩扇矮矮的木門,也不知多久沒整修了,受風吹雨打,崩裂出不少細縫,漆也掉了大半,黑一塊、白一塊,便如大花臉也似。
在鄉中威名遠播的姜楓,家中卻如此寒苦?
這和周澈的想象完全不同。要非衛伯文領路,他都要覺得是走錯了:“姜楓家如此破敗?”
“姜楓好助人,聽見誰家有難,必傾囊相助。每得錢財,除了留下供他老父吃用以及供幼弟讀書之外,皆散掉救人急困了,當然沒有余財修整宅院。”
“原來如此。”
在周澈眼中,姜楓的形象一點點地豐滿起來。
“重然諾、有仁孝,名聞鄉里,急人之急。雖只是個鄉下輕俠,卻也不容小覷,如有機會,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他來姜家,初衷是為了摸一摸情況,但此時,聯系一路上對姜楓的聽聞,再聯想到他所圖謀的“大計”,卻有個想法隱約浮上了心頭。
衛伯文上前敲門,好一會兒,才聽到院中有人問道:“誰人?”是個男子的聲音。
衛伯文認識姜楓,來過姜家,自然也認識他的弟弟,小聲說:“這是姜楓的弟弟姜俏,字俊杰。”大聲回答,“俺,老衛。”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出來一個少年。
周澈觀看,見他年約十五六,面色蒼白,個子很低,身形極瘦,穿了件黑色的儒服,松松垮垮的,好似套了個矮竹竿,左手中拿了一卷竹簡,剛才可能是在讀書。
“原來是衛君。吾兄外出,尚未歸來。……,這二位是?”
“這位是俺亭的亭長倉君,另外一位是亭長三叔澈君。俺們來,正是為了你的兄長。他殺了屠夫老胡!”
“啊?”
“嘩啦”一聲,姜俏手中的竹簡墜地:“殺、殺、殺了老胡?”
院中太小,馬進不去,周澈、周倉將韁繩交給衛伯文,吩咐栓在門外,周澈和顏悅色地說道:“你不必驚怕,我們此次不是為辦案而來,只是聽說你父親年老,所以過來看看他。”
姜俏緩過神來,作了一揖,說道:“見過澈君、倉君。”
周澈端詳了他兩眼,說道:“聽說你曾從我族中諸賢讀書?師從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