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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婉兮看來也是等候許久,在桌上擺了一壺酒和兩只茶杯,百無聊賴地翻看一本書——《蒼術訣》。
云卿在她的對面坐下,她放下手中的書,捧起酒壺要給云卿倒酒,笑道:“云姑娘終于來了,讓我好等?!?
云卿卻擋住她的手,平淡道:“我怕你在酒里下毒?!?
葉婉兮怔了一下,看她隨手從發間拔出一支銀釵,探入酒中,再取出,定神一看,釵端依舊光亮銀白。
于是云卿便又簪上那支釵,葉婉兮照舊為她倒酒,臉上笑意卻更深,也多了幾分不明意味:“我瞧云姑娘平素是不戴首飾的,今日簪上一支銀釵,莫不是特地用作試毒的吧?”
云卿沒有說話,眼睛認真地看著清如泉的酒被倒入杯中,再被送到自己面前。
葉婉兮也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道:“云姑娘真是多慮了,我若想殺你,不說易如反掌,也是十拿九穩,何必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遭天下英雄恥笑呢?”
云卿卻沒有端起酒杯,視線反而聚焦在葉婉兮臉上,認真道:“你不想殺我,可是我卻很想殺你,怎么辦?”
葉婉兮聞言放下了酒杯,將手邊的《蒼術訣》往云卿面前推了推,同樣認真道:“我將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爛熟于心了,你想殺我,怕是難如登天吧?”
云卿看著那本秘籍封面上“蒼術訣”三個字,回想起當日龍殊將這本秘籍交給她時的光景,她曾因這本秘籍招來殺身之禍,也借這本秘籍從峨眉騙得斷續膏,還曾借這本秘籍為自己掙來一線生機??梢彩且驗檫@本秘籍,讓她的家毀于一旦。
云卿從懷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焰,沿著《蒼術訣》的邊角燒下去,扔在地上,看那一團火焰將這一本武林人人魂牽夢縈的秘籍化成灰燼。
葉婉兮沒有阻止她,反而瞇起雙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她來,過了片刻,問:“你可知道,我能將《蒼術訣》一字不差地默出來?”
“我知道,”云卿將視線重新聚回她臉上,“可我也知道,要是你死了,《蒼術訣》就永遠消失了?!?
“哦?是嗎?”葉婉兮挑了挑她修得過分細長的眉毛,“看來你真的是想要我死啊,可是如今你的武功遠不如我,那么你想要怎么殺了我呢?”
云卿反問道:“殺人一定要用武功嗎?”
她問得一本正經,葉婉兮聽了卻輕笑出聲,道:“不用武功用什么?用心計嗎?論心計你便會是我的對手了嗎?我教你淪落至如此家破人亡的地步可沒有一分用到武功,所憑借的都是心計?!?
她取下脖間吊掛的玉佩,放到云卿面前,笑得格外歡快順暢,說:“這塊玉佩,你還認識嗎?”
當然認識,她曾經拿著這塊玉佩去走進當鋪想要賣了它還錢,卻被連淵阻止,帶回了驚鴻山莊。連淵對她說:“你要好好保存這塊玉,知道嗎?”
她并沒有放在心上,即使發現它丟了,也只是稍微惋惜,而后卻因得到了云亭的玉佩而歡喜,不知惋惜為何物。
云卿瞥了那玉佩一眼,而后不動聲色地看著葉婉兮。
葉婉兮道:“我拿這個,跟你換你脖子上現在戴的這塊好不好?”
云卿斬釘截鐵道:“不換?!?
葉婉兮搖了搖頭,道:“別拒絕得這樣絕對,讓我同你說說這塊玉佩的來歷,興許你就想換了。
“這塊玉佩是你母親生下你時佩戴在你身上的,你妹妹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后來你下落不明,唯一能證明你身份的便是這一塊玉佩了,可惜你卻將它弄丟了。有人拾到這塊玉佩,冒認了你的家人,繼承了你的財產,”葉婉兮的目光開始變得意味深長,“還害你父女反目,間接殺害了你的父親和妹妹?!?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云卿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樣子,于是她越說越興奮,雙眼綻出奇異的光芒:“你知道我怎么害死你爹江三爺的嗎?你還記得我曾經陪他去藥王谷看病嗎?他原本只是傷寒,喬嶼告訴我燕闕子與紫術神似,后者卻性寒,囑咐我抓藥時切不可將二者混淆,否則性命堪憂。你應該猜到了對不對?你肯定是猜到了……我將你爹藥里所有的燕闕子都換成了紫術!一日三碗,比吃飯還按時按點,就這樣生生把他拖垮了!
“你絕對想不到你爹一邊喝著我放了要他命的紫術一邊夸我孝順的時候我有多想笑,我有一次差點兒都忍不住破功了!你爹對我可真好,他為了我差點兒把你——也就是他的親生女兒都給殺了,哈哈,雖然差一點兒那也不可惜,至少他為我從你那里拿到了《蒼術訣》,讓我坐上了今天的位置!哦,對了,他還把全部的財產都留給我了……當然,原本他是想要留給他的小女兒江挽月的,可是他既然已經做了這個冤大頭,又怎么能半途而廢呢?我只好幫他好人做到底,在遺囑上稍微動了那么一些手腳……
“當然,看在他對我那么好的份上,我怎么能讓他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所以我善心大發,在他臨死的時候將一切都告訴他!哈哈……你真該好好看看他死時那個樣子,雙眼瞪得銅鈴般大,真的,我不夸張,連血絲都要擠出來……我敢說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我、噢,不對,應該是被他自己的愚蠢給氣死的,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她一手抱著肚子,一手去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笑聲尖銳刺耳。
而云卿面無表情,巋然不動。
葉婉兮兀自笑了一會兒,見她竟無甚反應,覺得很奇怪,于是便不笑了,問道:“你難道不難過嗎?”
這下云卿笑了,她笑著,輕聲反問:“我為什么要難過呢?”
“因為我頂替了你、奪走了一切屬于你的東西、還殺了你爹?。 比~婉兮理所當然道。
云卿好笑地睨著她,仿佛她說了什么異想天開的話,過了一會兒才一本正經道:“我曾是蘇千寧,你不曾頂替過她;我如今是連云卿,你也不曾頂替過我,你的確是奪走了我的一些東西——我的師父、二哥、二嫂和我的家,但是你是否殺害了我的父親,這個不著急下結論,待定吧?!?
葉婉兮聞言,有些不可置信:“你竟不介意我殺了你的父親?你從未將他當做你的父親?”
云卿又笑:“我方才才知道我原來不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我原來還有個父親,還是個三番兩次想要害我的父親,換做你,會因為這樣一個父親而心如刀絞或者痛哭流涕嗎?”
葉婉兮不說話了,她覺得云卿說的話令她像足了一個自導自演、自說自話的傻子——她竟從未在意過!
過了一會兒,葉婉兮靈光一閃,又道:“既然你不介意我殺了你爹,那么我們來說說會讓你介意被我殺了的人吧。江挽月呢?你與她情同姐妹,又是真正的親姐妹,我間接害死了她,你介不介意?還有你的師父、你的二哥、你的二嫂……他們都是被我害死的,也許還有云曦、喬嶼、云決……只要我高興,這個世界上所有你在意的人,都會死于非命,這樣呢?這樣你介不介意?”
“介意,我當然介意,”云卿順著她的話接下去,端起酒杯對葉婉兮道,“讓我敬你一杯,恭賀你本事通天,將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這個詞令葉婉兮極度滿意,于是她依言,也端起酒杯與云卿碰了一下杯,將那杯先前被擱置的酒,一飲而盡。
云卿端酒的手穩如泰山,另一只手隱在袖中緊握成拳,微微發抖。
她也將手中的酒,與葉婉兮一同,一飲而盡。
葉婉兮重新將兩人空掉的酒杯斟滿,道:“云姑娘如此冰雪聰明,不如猜一猜,我為何要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