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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在灞江旁將滿身的血污洗凈,耐心地、仔細地。她從并不如何清澈的江水中看見自己的面容,一張年輕清秀的面容。
灞江口處有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撐船少年,自她來到灞江便面朝著這邊,似在看她。
那少年的臉隱在寬大的斗笠之下,瞧不真切,云卿走了過去,站在岸邊,說:“船家,我要過河。”
麻衣少年卻不想做這筆生意,將斗笠壓得更加低了些,搖搖頭,道:“苦海無涯,你過不了這河。”
他的聲音很陌生,也不大好聽,嘔啞嘲哳。
云卿深深地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你怎知我就過不了這河?。”
少年道:“佛語有云:‘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你有所企圖,有所期盼,所以你過不了這河。”
云卿笑道:“我沒想見如來,也不妄想脫離苦海,我只想過這河。”
她跳上船,站在舟頭背對著少年,對著這一片浩瀚縹緲的江面極目遠眺。
少年沒再說話,只低低嘆息一聲,撿起船槳,劃船送她過河。
水面還算平穩,木漿花出一圈又一圈漣漪,云卿含笑看著船泛出的縠皺波紋,問道:“小船家,你在這里擺了多久的渡?”
少年答道:“不久。”
“搭船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不普通的人。”
“何謂不普通?”
少年默了一默,船行的速度也慢下來,他道:“我第一次擺渡時,過河的是一對被人追殺的賊匪兄弟。當時我躺在船里小憩,他們驚慌跳上來,命令我劃船,而追蹤的人已經趕到岸邊,只要我稍作遲疑,他們便無路可逃。”
云卿轉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可是你沒有遲疑,是嗎。”
“是的,我沒有遲疑,我很快將船劃離岸邊,這一片只有我這一條船,追蹤的人恐怕再也抓不到他們。”
“然后呢?”
“然后那兩兄弟便迫不及待在船上分起贓,兄長起了貪心,便將弟弟一刀斃命推入河中,但是他最終也沒有過得了河。”
撐船的少年將頭垂得越發低,輕聲道:“因為隨即我也將他推下了河。”
“有趣,”云卿笑著點了點頭,“還有什么樣的不普通?”
“大約在一個月前,一對夫妻來搭船,船行至中央,突然狂風大作,波濤洶涌掀翻船只,將我們三人俱投入河中。妻子熟悉水性,丈夫卻是只旱鴨子,妻子拼盡全力將丈夫拖上岸,自己卻筋疲力盡,再沒有多余的力氣爬上去,漸漸沉入河底。”
云卿又問:“你救了她?”
“是的,我原在水里冷冷瞧著又一出怎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好戲上演,卻輕易為妻子動容,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便出手救了她。”
云卿顯然聽得津津有味:“還有嗎?還有什么樣的不普通?”
少年搖了搖頭,“不大記得了,只有這兩次是讓我記憶猶新的,我年少輕狂的時候做過一些錯事,卻并不以為忤。我在那些來搭船的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也看見我曾經愛過的人的影子,我開始日思夜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我想不出來,可我那要命的執念在慢慢淡化。”
云卿說:“你現在也很年少。”
少年卻說:“在我之前,在這條河擺渡的是個年近古稀的老者,他的家人都溺斃在這條河里,于是終生守著這條河不肯離去。他死時我剛好經過,他央求我代替他在此擺渡,我當時很想笑他,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可能我只是太過于無聊吧。但是我現在卻很想感謝他,慶幸自己答應他,我現在覺得自己與他也并沒有什么不同了。”
云卿有些啞然,好一會兒才道:“那么,你所搭載的有普通人嗎?”
少年道:“有。”
“誰?”
“你。”
云卿又笑了,“還有呢?”
“一位白衣的公子,重傷初愈,似有寒疾。”
云卿臉上的笑隨即僵住,慢慢收斂了,她又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船快要到達對岸時,少年說:“我最后再同你講個故事吧。”
云卿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