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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淵沒有說話。
顏如玉使勁掙開云箏的手,站出來,道:“是非過錯我自己承擔,你不要牽連無辜?!?
黎華還沒有說話,云箏便又將她拉回來,看著她的眼睛,低低道:“我們已是夫妻,就沒有你自己承擔的說法!”
顏如玉的眼睛紅著,哽咽道:“可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也沒有拖累的說法,”云箏重新握緊她的手,將她護在身后,堅定道,“只有患難與共,生死與共?!?
沒有自己承擔,沒有拖累,只有患難與共,只有生死與共。
顏如玉的眼淚便這樣流下來,順著光潔的面龐一直跌落到塵埃里,不見蹤影。
她從來不是怕死的,也從來沒有這樣怕死,可是一想到有云箏陪著,那些懼怕又算得了什么?
顏如玉未被云箏握住的那只手輕輕放在小腹上,她慶幸自己還來不及告訴云箏。
慶幸小腹還來不及隆起。
孩子,孩子,不要怪娘親狠心,娘親是為你好,娘親不忍心叫你父親難過,也不忍心讓你來到這個艱難險阻的世界受罪,只好把你一起帶走。
孩子,孩子,你要知道你的父親是世界上最溫文爾雅的人,娘親很愛他,他卻很傻,傻到肯陪我一起死。
孩子,孩子,對不起,不要怪娘親,娘親也很傻。
那一天的驚鴻山莊是最后一天的驚鴻山莊,火勢如洶涌而來的滔天洪水,又像瘋狂蔓延生長的食人藤。整座山都被熊熊烈火所籠罩,天空彌漫著灰蒙的硝煙,人們撕裂的尖叫聲、嚎啕聲最終也沒能沖破重重煙霧,壯觀極了,慘烈極了。
驚鴻山莊十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下人被捆在一起,身上堆滿了干柴,明火一點,頃刻間,十八個人便成了十八具焦尸。
火勢還在繼續(xù),風頭越來越盛,云箏帶著顏如玉一路同武林盟眾人廝殺,想要從火場中沖出去。事實卻正如黎華所說的那樣,不過是螳臂當車、以卵擊石罷了。
漫天大火里包圍著人群,人群中包圍著云箏和顏如玉,已經(jīng)記不得殺了多少人了,也記不得挨了多少劍了,只知道身上染盡了血、染盡了灰。他們拼卻渾身的氣力與執(zhí)念想要殺出去,可是沒用的,人太多了,殺出一個缺口,便會源源不斷地有人填補上來,不留一絲縫隙。
于是他們渾身的氣力最先被耗盡,連帶著求生的欲望也消彌殆盡。
武林盟將所有生機都封死后便安然從火場凱旋了,云箏與顏如玉被困在火海里,恐怖的火舌席卷而來。
云箏疲累地靠著柱子坐在地上,微微闔著眼。他臉上沾了灰、衣上沾了血,卻仍舊是那副濁世翩翩佳公子的樣子,尚且流著血的嘴角含笑,讓顏如玉靠在他懷里,兩人甚至沒有分毫的力氣再站起來。
顏如玉緊緊地抱著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聽他漸漸微弱下去的心跳,數(shù)著一下又一下。
他們一直沒有說話,火光將他們映紅,連帶慘白的面容也變得鮮艷起來。
直到那殘忍的火焰一點一滴地爬上顏如玉的裙角,她才開口,輕聲說:“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云箏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一直是那樣明亮清澈,從不因世事骯臟黑暗而混濁。他將顏如玉又抱緊了些,低下頭用薄唇輕觸她的發(fā)絲,問:“你怕嗎?”
顏如玉抬起頭來,眼里慢慢地溢出歡喜,她說:“如果讓我一個人活著或者死去,我會很害怕的,可是我們能同生共死,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云箏沒有再說話,彎起眼角,溫柔和煦,少年模樣。
同生共死便是這樣被詮釋,一百年是一生,二十年也是一生,只有長短的區(qū)別,沒有情意的深淺。
你們選擇生離死別,于是生離死別的痛楚你們自己承擔。我們選擇生死與共,于是生死與共的歡愉我們自己體會。
至此一生,他們已經(jīng)白頭偕老。
滔天火海中,他們相視而笑。
連淵從容平靜地站在火中,他知道驚鴻山莊在劫難逃了,卻并不想掙扎,也不想反抗。也許他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天知道他等著一天已經(jīng)很多年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任由火苗躥上他的白衣和白發(fā),在火中從容行走,那張自若的面容曾被歲月無情腐蝕,此刻又格外年輕。
火光將天空照得通紅,那沖天的火焰熱烈再熱烈地燃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像起舞的歌女穿著火紅的衣裙在天邊絢爛躍動,久久不歇?;鹕嗤淌闪苏筋^的生命,草樹焚毀、花木燒盡。茂盛的山林一層又一層地剝落直至山窮水盡,光禿禿、黑乎乎地立在那里丑陋極了。
煙塵將白云熏染得灰白,天空也不再澈凈,蒙上了一層洗不凈的塵埃。飛禽走獸再無蹤影,山間的溪流干涸得徹底,小魚翻著肚白渴死在土地里。
燒焦的土地樹木成了這里唯一的顏色,誰會相信這里是一處世外桃源?
這里的春天曾經(jīng)生機盎然,鳥語花香;這里的夏天曾經(jīng)綠樹成蔭,涼風習習;這里秋天曾經(jīng)金風送爽,雁過留聲;這里的冬天曾經(jīng)銀裝素裹,白雪皚皚。
這些曾經(jīng)只存活在這里死去的人們的記憶里,隨著這里死去的人們一起被帶入黃泉,終于只成為曾經(jīng)。
再見,驚鴻山莊。
再見,驚鴻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