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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堤上柳,夕陽西下的小渡口,風景還像舊時溫柔,但江水一去不回頭。
——河圖《如花》
云卿沿著八歲那年連淵帶著她來到驚鴻山莊的記憶一步步重新回到這里,她從山外走進山內,郁郁蔥蔥的樹林化為焦土,沿途有幾只被燒得不成樣子的野獸,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猞猁還是豬獾。
山間彌漫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燒焦氣息,充斥著云卿的鼻腔,讓她頭暈目眩,雙腳發軟。
然而她還是一路走到了驚鴻山莊,站在門前,呆呆地看著大火肆虐后的家園。
那一片美艷絕倫的鳳凰木再沒有一片羽葉冠花,只剩下枝干枯焦得像耄耋老者的骨頭,風一吹便化成粉末碎在地上。煙雨橋下的河水也干得差不多,幾具尸體散落在下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本來面目。
那一處碧瓦朱甍,瓦不成瓦,甍不成甍,最后只剩下枯焦發黑的房屋框架,搖搖欲墜。
她一眼便看見框架里那兩具焦尸,雖然被燒得面目全非、猙獰不堪,可她還是能認出來,那是她的二哥和二嫂,因為他們抱得那么緊,再寒冷的冰、再滾燙的火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她就站在靜靜站在那兒很久很久,回想自己第一天來到驚鴻山莊,那時師父雖然一頭白發,但面容卻年輕。那時大哥雖不搭理她,可是給她取了名字,她很喜歡云卿這個名字。那時二哥、三哥、四哥都還像今天這樣,二哥溫潤如玉,見了她便溫雅地對她笑;三哥玩世不恭,第一次見便用力去揪她的臉,那時她對他的印象最壞了;四哥那時還是個小胖子,見有妹妹來,喜上眉梢。
那時還沒有云曦,沒有顏如玉,沒有顧遇之。
如果一直沒有就好了,就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云卿的眼眶干涸像煙雨橋下的水,擠不出一滴眼淚。
然后她在后山發現了連淵。
連淵死在了那座被時光塵封已久的墓旁,墓碑上沾了連淵的血,上面的字也添了三分異樣的鮮艷。
連門龍氏之墓。
不難想象出連淵的手指是如何眷戀地一遍又一遍撫過那六個字,卻很難想象出他是如何撐著最后一口氣從火中來到墳墓前,像抱著心愛的女子一樣珍重愛護地抱著那一塊石碑。
云卿緩緩地跪下來,對著連淵,狠狠磕了三個頭。
云卿將連淵與龍氏合葬、云箏與顏如玉合葬,再加上合葬的云澤與顧遇之,這孤零零的后山上已經有三座墳頭,看上去卻依舊孤零零的。
她知道干枯的土地會重新肥沃,再開出花草長出樹木,然后有人找到這個美麗的世外桃源,在這里建造房子,繁衍子孫,于是驚鴻山莊重新回來。她也知道那應該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久到跟她再沒有分毫的瓜葛。
那天的夜晚格外黑暗,烏云蔽月,天空沒有一顆星。
她埋葬了被燒焦的野獸飛禽,收集渴死的魚,走了很久的路找到水源將它們放到海里去。
她蹲在海邊,看著海水將那些魚沖散,怔怔地流下淚來。然而這已經與放魚歸海一樣都是無用功了。
盡管這不該是件令人害怕的事情,我卻依舊不想經歷分離。
是我太脆弱了嗎,人生路途險阻重重,每一個都能將我打敗,有時連我自己也會氣餒。而那些支撐著我前行的人,如今又在何處。被染上墨色的夜空下,四方無路,請告訴我,該何去何從。
請為我干涸凍結的心降下甘霖,將我從噩夢中喚醒,讓我得以喘息,得以安寧。就算雨終究會停,他們也會離開,然后再一次迎來相同結局,又再一次潸然淚下。
我仍舊等待著命運,這就是命運啊。
那夜下起瓢潑大雨,噼里啪啦地瘋狂洗刷著焦黑大山。
云卿站在雨中,任由狂風暴雨敲打,享受著這淋漓盡致的暢快與痛苦。
身后走來一個人,將油紙傘舉至云卿頭頂,阻斷了她的暢快與痛苦。
云卿轉頭看那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風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