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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亭搟完面、剁好餡,再包好餛飩下鍋已是后半夜,云卿早已過了餓的時候,坐在餐桌旁用手撐著腦袋,眼皮沉重地打起瞌睡來。
云亭叫醒她,將一碗新鮮出爐的餛飩放在她面前。
餛飩熱騰騰地冒著煙氣,清爽的湯面上還漂浮著些許嫩綠的蔥花。雖說云亭是個新手,起碼還做得有模有樣。
云卿看了云亭一眼,他臉上沾染上些許面粉卻不自知。她便抬起袖子往云亭臉上擦去,云亭不明,偏頭想要躲開。云卿卻板正了他的面孔,嚴(yán)肅道:“別動。”
她白璧無瑕的哥哥怎么能被些面粉沾染?
云亭便果真沒有動,在她專注執(zhí)著的眼里瞧見了自己的臉,任由她擦拭古董寶貝似的擦著他的臉。
擦干凈后云卿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也顧不得燙,一口一個,像是品嘗到了什么人間美味。
云亭透過氤氳的水汽瞧著她模糊的面容,她埋頭苦吃,盡管被燙的齜牙咧嘴直抽冷氣也不舍得停下來,一碗餛飩很快便見了底。
云亭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燈昏黃的照耀下暖得如同冬日暖陽,可惜云卿沒有抬頭。他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塊手帕,“吃完后莫要立即去睡,繞著屋子走上幾圈消消食。”
云亭走后,云卿很快吃完了那一碗餛飩,連湯汁都悉數(shù)灌下肚,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恨不得以舌頭代抹布,把碗底好好擦一遍。
最終卻捧著碗露出嫌棄的神情,“真難吃啊。”
云澤在庭院里給云卿置了一架秋千,說是怕云卿同他們待久了真混成個鐵錚錚的漢子,將來嫁不出去,于是給她找些女孩兒的消遣,沒事兒就趕她去秋千上坐著。云卿對他那套說辭翻白眼,但心里著實對這架秋千喜愛得緊。
她喜歡將秋千蕩得很高很高,高過院里的圍墻,看一眼墻外的鳳凰木,有時還能看見煙雨橋下的奔騰河水,看得她心里密密地滲透出歡喜。這驚鴻山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如此深得她心。
無數(shù)個光風(fēng)霽月的日子里,云卿蕩在秋千上向遠(yuǎn)方眺望,云亭在院中石桌旁端正地坐著,手握一卷古書,聲音清晰低沉地念道:“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云卿一心二用慣了,墻外的景色映入眼中,院里的聲音不絕于耳,都深深烙印在她心里,經(jīng)歷嚴(yán)寒酷暑也不敢忘卻,婉妙得像一場關(guān)雎夢,不愿醒來。
耄耋遲暮的時光就在這場靜謐甜美的夢里緩緩轉(zhuǎn)動齒輪,一瞬百年。
云卿十七歲時,連淵將云曦帶回來了。
那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一雙翦水秋瞳般的大眼睛里浮著不諳世事的細(xì)碎光芒,白皙的面容上雕琢著精致小巧的鼻子和紅唇,笑靨如花間蕩漾著一對可愛的小梨渦。是個比女孩子還要漂亮幾分的少年——起碼云卿這個如假包換的女孩子自嘆不如。
大約這也是個如同亭、箏、澤、決、卿般身世凄苦的孩子,連淵為他取名云曦。
連淵盛名在外,不時有人慕名而來,無論拜師討教,連淵一概視若無睹。當(dāng)然,前提是那人得運(yùn)氣足夠好,恰逢連淵未外出遠(yuǎn)游才有被他拒絕的機(jī)會。大多數(shù)情況下皆由四兄弟出面將人打發(fā)。后來,便連最耐心和氣的云箏也漸漸不耐煩,便無人再去理,干脆將人晾在山下吹冷風(fēng),希望陰冷刺骨的山風(fēng)能讓他們醒醒腦子。
因此,能合連淵眼緣的人那真是極有造化。
云曦心智不及常人,天真稚嫩宛若孩童,對著幾個哥哥姐姐甜甜地笑,那笑幾乎將云卿一顆心融化成水,恨不得將他抱在懷里揉碎在心里,連云亭都和顏悅色地看著他。
連淵只管將人當(dāng)個貓兒狗兒撿回來,完全不管如何養(yǎng),比方說云卿,再比方說云曦,這是他一貫的套路,受累的都是云亭云箏。
那個孩子太乖巧懂事,又像個瓷娃娃精致可愛,云卿喜不自禁,天涼給他打扇,天冷為他添衣,真有些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架勢。云曦雖懵懂無知,也知道云卿疼他入心肺,因此格外依賴這個小姐姐。
山里的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云亭要出一趟門,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莊內(nèi)事物暫交云箏。
云卿蠢蠢欲動,想讓他順帶捎上自己,話才起了個頭兒,云亭涼涼一句:“驚鴻劍法第十式練得如何了?《性命法訣明指》背完了嗎?”輕易將她打發(fā)。
云卿訕訕道:“那我送大哥出山。”
煙雨橋下的水面上漂著一張木筏,云亭、云卿于其上,順著河流而下,河面越來越寬,水流忽急忽緩。
不知不覺中便遠(yuǎn)離了驚鴻山莊,白茫茫的江面上小筏飄忽遠(yuǎn)逝,放眼望去,一面是煙波浩瀚的江面,一面是高聳入云的青山。云亭正襟危坐在筏前,雙目微闔感受陣陣清風(fēng)拂面。云卿半跪在筏邊,伸手去舀清凌凌的江水,舀了滿手,又很快從指縫中流逝。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