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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不讓他走,無力地扯著他的衣角,淚水滾滾而落,聲音嘶啞干澀:“是真的,哥哥你別走,我流血了、我肚子好疼啊,你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要是再也見不到你可怎么辦呀?”
云亭蹙眉,掀開被子,她的身子痙攣得縮蜷成一團,身下一團暗紅色的血。
云亭怔住,這會兒有些明白過來,白凈的耳根卻微微地紅了。
他吩咐廚房熬了紅糖水,紅著臉替云卿收拾了,告訴她以后每個月都會來一次葵水,因她昨天落水受寒才會這般痛。
云卿不相信,她仰著頭捂著小腹,痛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堅信自己就快要死了,氣若游絲地說:“你騙我你騙我,我就要死了你還騙我,我死了你以后就再也看不見我了,再也不能欺負我,我看你怎么辦!”
云亭有些啼笑皆非,難道他不欺負她,他就活不成了?
但其實這么想也有些不對,他原本就沒有欺負過她,只是這丫頭總是狗咬呂洞賓。他積年累月地澆灌心血守著她長大,這么多年她卻從來沒有明白過,真是蠢得令人發指。
他只能把她抱在懷里,一邊揉著她的小腹紓解疼痛,一邊輕聲哄著她:“好孩子不哭了,很快就不疼了,愛哭鼻子愛喊疼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我們阿卿可是頂好頂乖的孩子,我們不哭不喊疼好嗎?”
以前他一哄就再好不過的妙藥靈丹,此時不知怎的不大好使了,云卿抱著他的脖子將臉也埋進他的脖子里,“我要哥哥給我唱歌。”
于少年云亭而言,唱歌是個比講故事還要難為情還要惡俗的活計,她總是如此無理取鬧百般刁難。而云亭卻也沒有拂了她的意,清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唱道: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這是《詩經》里有名的《漢廣》,如此淳樸簡單的歌曲卻被他唱得不倫不類。云卿咯咯地笑起來,笑得狠了,牽動小腹的痛感,卻還是無法抑制,“哥哥念書好,武功好,但是唱歌一點都不好......”
云亭臉頰泛著紅,不想同她計較,端過紅糖水喂她喝。
云卿咂著味兒,苦著一張臉道:“真難喝?!眳s還是就著云亭的手一鼓作氣喝下去。
云亭抬起袖子擦去她嘴邊的糖水漬,搖著頭道:“這樣怕疼又怕苦的,我看你是沒救了?!?
云卿垂下睫毛,道:“我不但怕疼怕苦,我還怕大哥?!?
無論面上做得如何張牙舞爪,她是真的怕他。怕他,也模糊覺得云亭帶給她的這份懼怕,與幼時對蘇家夫婦和奶娘的不一樣。
云亭默了一瞬,平和的眉目深邃如遠古暮鐘,他淡漠道:“既是如此怕我,方才又為何怕死后再也見我不到?”
云卿抬起眼看他,理所當然地道:“我怕大哥,當然就也怕再也見不到大哥,怕大哥睡不著在院子里一夜坐到天亮,怕大哥每次想咳嗽卻要拼了命地忍住,怕大哥明明看出我的錯處也置之不理。”
云亭夜里常常頭痛欲裂,要站在冷風中才有所緩解,有時坐在院中便是一整夜。云卿房間離院子最近,便徹夜燃著燈坐在房里,將窗開一絲縫兒,看一會兒書,看一會兒他,不知不覺,也是一夜就這么過去了。
他身負頑疾,常年不愈,咳嗽與愛慕是掩飾不了的兩樣事物,他卻將咳嗽完美地掩藏,咬著牙關壓在心肺里,將臉憋得煞白也不肯咳出聲來。云卿有感染風寒時,學著他的樣子強忍咳嗽,再忍最終也咳得死去活來。之后再見云亭隱忍的模樣,每每掉頭就走,轉身的時刻眼圈便紅了。
云卿被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地管教了這么些年,有些錯早就不再犯,有些習慣早就改了,卻懼怕成為一個頂合他心意的孩子,再也不能受他教導,寧愿漏出些馬腳,挨著罵扛著罰,也要做一個會被他特殊對待的孩子。
可如今她來了葵水,卻再也不能被稱為一個孩子了。
云亭好一會兒不說話,這也不打緊,他原本就寡言少語。只是嘴角越抿越緊,像是在忍受什么難以忍受的事,身體微微地發著抖。他若無其事將云卿放平在床上,掖好被角,道:“好好睡一覺,醒來就不會疼了?!?
他轉身、出門、將房門關上,房間又恢復到他進來之前的樣子。門外卻傳來一陣再也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隨著腳步聲也慢慢地遠了。
云卿往溫暖的被子里縮了縮,把臉也藏進去,自言自語道:“我早就不疼了,哥哥?!?
我早就不疼了,你要何時才能不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