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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綬在顧岱玨那里碰壁,回來的路上窩了一肚子火氣。經過抄手游廊到達一處水榭時,見兩只鴛鴦浮在水面上交頸游嬉,對嘴喂食。
顧綬皺起眉頭,盯著恩愛無比旁若無人的鴛鴦問道:“園子里什么時候養的游禽,是何人在我不知曉的情況下擅自主張的?”
婉柔琢磨著這句話的口氣和力道,回應道:“奴婢記得園子里原本是沒有鴛鴦的,公主殿下沒有交代的東西,下邊人也不敢自作主張放養,想必是從天上飛下來的,野生無主的。”
“你猜的也有些道理,既然是野生無主的,那我也不留著——你去取我的弓箭來。”
婉柔提來弓箭,顧綬一把接過,她挺直了身軀,左手推弓,右手拉弦搭箭,眼睛全神貫注地瞄準讓她憤怒的獵物。全身上下散發著難以描述的氣質,不愧是得顧裕的真傳。大越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顧裕為了大越能夠百世相傳,對子孫的馬上騎射功夫非常看重緊抓,她們三兄妹中,就數太子殿下的功力最為爐火純青,顧岱玨有三箭齊發射中身形移動物體的本事,不肯落人后的顧綬也在父親的言傳親教之下,也能夠雙箭齊飛。
婉柔站在一旁,也感受到了顧綬的迥異,嬌美的衣裙妝容掩飾不住她的鋒利,渾身凝聚著一股平時不常見的煞氣,是潛伏在顧氏一族血骨子里的征伐。彎弓被她拉成滿月,兩只待發的箭上熔鑄了火紅的怒氣,令人置身于刀風劍雨中。利箭離弦那刻,婉柔聽見嗖的一聲,太快了,等她跟著看過去的時候,一只嘴是黑色,頭和整個上體是灰褐色,眼周是白色并有獨特醒目的斜細白色眉紋的漂浮在血泊中——是下方的一只箭射中了它。搭在上方的箭有些偏了飛過了頭,就差那么丁點,從另一只的身邊擦過沒入水中。
羽色鮮艷華麗的鴛,喪失了配偶,在那焦灼地游來游去,撲騰拍打著被鮮血染紅的水面,用喙試探地啄一動不動的鴦。多次沒反應,鴛凄厲地叫喚幾聲后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顧綬看著獨自離開的鴛,支起了皮動肉沒動的笑意。自古民間都言鴛鴦恩愛癡情,更有“白首齊眉,鴛鴦比翼”的說法。奶她大的嬤嬤曾跟她講過,鴛鴦是一對夫妻鳥,它們常常一塊比翼雙飛,彼此認定,若有一只死去,另一只定會肝腸寸斷,孤獨終生。
聽多了,顧綬一直這么意為著,相信著,直到她看到書籍記載。天下人一直以為的,都是虛假的。一年幾換配偶的鴛鴦怎么會是情定終生,生死相許的靈禽——它們跟叢林鳥一樣,大難當頭各自飛。配偶一死,另一只很快就會另找新歡,真不知道哪里杜撰來的“白頭偕老,生死相許”恩愛是繁衍需要,偏偏有人當一時的熱情當成永恒了。
顧綬命人將射殺的雌鴦打撈起來送到給庖廚那去,并吩咐道:“今晚叫廚房做一道‘鴛鴦五珍燴’就說正宗的食材我替他們備好了,不用另外拿鴿子充當。”
上次芳歇閣一鬧,已是隔年舊歲。對于金枝玉葉的顧綬來說倒沒什么太大的變化,身為長兄的顧岱玨知道她帶著小蓮上門鬧吳園,就只是把她斥責了一頓,過身了也就過身了,沒人追問詆毀過,也無人敢這樣做,但出身于平常百姓人家的小蓮就不一樣了。
她的那個酒鬼父親知道她攀枝登高不成,反被大戶人家羞辱丟了他們老劉家的臉面,一時惱羞成怒將小蓮打了個半死。外面發瘋似地流傳老劉家的女兒有個榮華富貴的夢,此人不安守本分竟然妄想嫁入豪門富家,侯爺的真容沒見到還丟臉丟到正宮夫人那里去了,真是白日做夢,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女子本該遵守幽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的婦德,全讓她敗壞盡了,因此她的一些女友也覺得她品性不行從而離她而去。
被眾人鄙夷唾棄的小蓮,不曉得她當初跟著公主殿下進芳歇閣會有今天的結果。她不理解為什么人們對她滿懷惡意,不明白為何對懷著赤子之心的她群起而攻之,難道他們沒有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的熱忱嗎?難道他們不曾眷戀某位深院小姐和陌上少年嗎?都是天涯淪落人,都明白愛戀路上的羈旅之愁苦,為何獨獨跟她過不去!
劉老頭覺得自家閨女敗壞門楣,家中已經留她不得,早早生了將賠錢貨嫁出去的念頭。眾人都曉得劉老頭有一顆急切的嫁女心,但沒有一個受男方之托的媒婆登門拜訪過,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家愿意娶他的女兒——可憐了劉老頭一廂情愿的心。時間長了,漸漸有人對她的遭遇報之以同情,見到她低頭怯弱的身姿,耷眉順眼的嫻靜個個惋惜:“這么好的一個姑娘,到了嫁人的年紀,沒人上門求親,可惜了!”
一般有人會附和道:“是啊,模樣又長得不錯還沾了京畿城里王千金的光。若不是迷了心,鬧出那檔子事兒,老劉家的門檻早就踏失踩平了,嘖嘖嘖……可惜嘍黃花年紀!”
“若當時侯爺的那位正經夫人許可了,也沒眼下的糟心事。要我說,就算不出那檔子丟人現眼的事,也沒幾戶人家會上門求親,也不看她的爹是啥德行,有這樣的人做自家的丈人,一般人家是倒八輩子霉了——其實,也不能怪人家姑娘眼高心高,攤上這么一個窟窿爹,也只有傍上財大氣粗的婆家才能罩得住。”
也難怪人家會面軟心慈,小蓮的父親,確實不是一個疼愛子女的好父親。劉老頭生性好酒,每飲輒醉。這好酒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是個男人都喜歡悶上一口,但劉老頭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偏要在醉酒時賭錢。用他的話說:“王右軍的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就是醉酒時寫的,此書能有飄揚俊逸,書中神品的美譽全賴醉酒緣故。酒可不是凡品俗物,小小的瓶可是住著清冽的酒仙,酒仙能幫他寫書法,亦能幫我賭錢發家。”
這番話本是頗有獨到見解樂趣的,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許能得到他人的贊賞表彰,但劉老頭不是其他人,他就一酒鬼,還是一個逢賭必輸的酒鬼,而且賭品極差。手氣好的時候贏了就得意忘形,輪到桌上賭輸的時候就發潑耍賴,賭性上來了,沒算兜里沒銀錢也要過把手癮,贏錢了最好,若是輸了就把家里能當的東西全都拿了當了。
當地有個鄉紳,姓陶,單名一個儒字。陶家祖輩都是參加過科舉考試的文人,在當地那是相當的有名望。到了他父親這代就跟開始跟科舉無緣了,這位年輕的陶鄉紳也是個落第士子,祖上的基業夠養活他一輩子,平時就喜歡一些斗雞走狗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