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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的顧慮不無道理。
太子壞了主子的事,按主子的性情,縱然一時慈悲留她不死,也斷然不會如此貼心照料。
日日退朝后,主子便徑直跑去東宮,親自照拂太子起居飲食,就連太子的藥,他也不放心交給宮中御醫,竟要他徐來親力親為的煎藥!
他并非自負自己如此身手,卻淪為替一個女人煎藥。既是主子吩咐的,他便沒有推辭的理由。他只是,怕主子……
徐來望向周濟在暗夜里越顯白皙的臉,以及燦若星辰的眸。
是呵,這樣的男子,仿佛一切都美好的渾然天成,卻埋藏至深久遠的痛楚。
他的人生仿佛只有兩個夢想:一個關于這天下,另一個……
主子的沉重與涼薄,他一路陪在身邊看得真切!
從十歲開始,主子的沉痛便同江山一起,鐫刻進骨血。從前的腥風血雨自是不必多說;單單是這三年來,千里奔赴,潛入他國,刀間舔血,當中兇險,自是千難萬難。
主子他是用命在博:若勝,天下歸一,他主蒼生;若敗,他以他血薦軒轅,又有何妨?
而現在,他似乎還想更貪心些。
他唯一缺憾的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了吧?
可是,如今的光景……
“主子自是明了,放任這瞬息萬變的局勢,卻醉心于這等風月情事,究竟妥是不妥?”徐來微微蹙起的眉頭竭力隱忍著。
周濟正在潑墨揮毫,描摹書法,他蘸了一點墨水,手一提,一頓。顏筋柳骨、蠶頭燕尾、力透紙背。
這些年,他先臨柳公權,筆鋒硬氣,像有利劍;又臨歐陽修,如此苗條,間架結構,疏朗駿逸,倒不真實,再臨顏真卿,力透紙骨的颯颯風骨,背后有凜冽涼風、金戈鐵馬;又臨褚遂良,樸素之間自由妖嬈……
這中間的千山萬水,便是人生的來來去去吧!
最后,他最鐘情于楷書。看似法度嚴密,實則有張有馳。
像他這般的嫩綠少年,多半會喜歡行草二書。那多遼闊多跌宕!
而楷書,容不得半點虛幻,每一筆都要交待清楚。九宮格是有形的尺度,內心則是無形的尺度。山川俱美,凌厲之勢收了,一撇一捺全是日常了。
他的楷書更似一端麗的中年男子——不動神色,不茍言笑,一襲長衫,一個人,吹笙、飲茶、聽落花,外圓內方,連愛情都是多余的。
字同其人。不管他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骨子里的那個自己還是不經意間自筆尖流淌了出來。
然而今天,他選擇了小篆。徐來一瞥,是主子即興書寫的一首小詩——
白虹座上飛,青蛇匣中吼,
殺殺霜在鋒,團團月臨紐。
劍決天外云,劍沖日中斗,
劍破妖人腹,劍拂佞臣首。
潛將辟魑魅,勿但驚妾婦。
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
詩末題了一行小字:癸巳年春月,連城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