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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知一邊喝湯,一邊說:“攻克京城之后,我們打開倉庫發現堆滿了皮毛——十年、二十年用不完,可我們少交一張就要挨打。元家的朝廷不是為了皮毛,是為了宣示他們是主子,可以左右我們的性命。”
硯君聽得難受,捧著碗說不出話。鹿知斜眼看她,慢條斯理地說:“同一件事,我和你父親的記憶不一樣。有人記的是昱朝最鮮亮的表面,以為這場戰亂摧毀了一切。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挽救天下呢?只有深受切膚之痛的人,才有可能改變國家。”
士兵們陸續吃完早飯,開始收拾營地。硯君著急地吃飯,顧不上說話。旁邊的鹿知時不時看她一眼,仿佛是催促。等她吃完,他嚴肅地檢查碗里有沒有剩飯,臉上第一次有了微妙的贊許,但開口時只說:“收拾好你的東西,這就出發。”
之前騎馬留下的酸疼不見減輕,反而更強烈。硯君咬了咬牙,還是她的老辦法,踩著箱子向馬車上爬。鹿知猶豫了一下,想要幫忙,還沒有碰到她,她就搖頭說:“我自己能行。你別看了。”鹿知皺眉問:“怎么?看你踮腳、爬高,也要負責嗎?”
“不雅觀。”她的臉紅了,好像眼下提出這種理由十分可笑。只是微微的紅。鹿知卻莫名感到不好意思,別過臉不看。
身后有衣料窸窸窣窣的響動,可以聽出她如何吃力笨拙。但她始終沒有求助。等到她長長地呼了口氣,鹿知轉回身,提起藤箱送上去。她不曾刻意端坐,柔和自然的體態卻透出他很難形容的、奇妙的優美嫻雅。
他暗暗地納罕:舒夫人、秋嵐、方星沅,還有他的姐姐們,她們在軍中闖蕩多年,各有不輸男人的胸襟本領。有時候別人會忘了她們是女人,有時候是她們希望別人忘了。他還以為,女人像個男人一樣,他才會欣賞。
她俯身接過藤箱,開心地說了聲“謝謝”。
他竟然為這點小事,私下里高興了一會兒。
這回南下是件秘密差使,然而未啟程就泄露天機。在舒夫人與憫王能夠控制的范圍,鹿知不太擔心。但這天下畢竟還未畫出界限,四位天王相鄰之處沒有所謂的國界,只有前線。走完這一程,就是與大成議定的停戰區域。會遇上什么人,很難說。鹿知擔心沿途有探子奸細,刻意避開城鎮,十天有八天跋涉荒野。
堪比行軍的走法,一般男子尚且吃不消,更不要說硯君。她唯一的旅行經驗,是與連夫人同行,沿途只管挑大城鎮、大村落,也常常走山路,但時不時遇見村莊。行路時間短、借宿時間長,不怕費時繞遠,務求太平。跟著七爺一路行來,沿途所見像是另一個北方。
起初終日穿行在崎嶇的山巒間,有時候根本沒有路,寸草不生的山峰總是積雪。后來山漸漸少了、矮了,空氣里彌漫豐沛的水汽,野樹林、蘆葦蕩多起來。草木經冬不凋,是她熟悉的植物,也是她記憶中故鄉的味道,但是當他們在潮濕冰冷的樹林、草地夜宿,硯君又感到不知所措,昔日吞吐的空氣也變得令人不適。好在七爺開了竅,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稍稍注意起來,免去她許多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