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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口氣說:“大新是章法森嚴的地方,如有切實的證據說明我們與復辟黨勾結,三爺盡管照章辦事。無憑無據,反將與我們有來往的人一個個懷疑——不巧小女昨天去城墻上送過早飯,恐怕全城男子逃不出嫌疑,要讓您忙活一陣了。”
冰彌的雙眉向中間擰,可一側的嘴角先挑起來,牽動另外一側,變成似怒似笑的古怪表情。“頂著蘇硯君之名到落烏郡的是誰?金夫人突然不見的弟弟是誰?我想全城的男子當中找不出來吧。”
硯君鎮定自如地回答:“的確不是我。”她的聲音不自主地微微抖了一下,勾出看盡世態炎涼的苦笑。“三爺若要追問,我只好說,他是落難時需要我們幫助,我們陷入困境時卻怕受牽連的人。天下亂象叢生,想必這種人不在少數吧?難道大新的法律,要求每個伸出援手的人,將對方身世來歷、何去何從一一記錄下來,等官來查證嗎?”
這年紀輕輕的女子很擅長把針對她的問題轉個彎,變成反問拋回去。冰彌探究地緊盯她的雙眸,而硯君說完了這些話,不再害怕他。
“有人勸我,對楚狄赫人應當以坦誠贏得敬意。可是三爺,世間誰沒有說不清的事、說不出口的秘密?真正的尊敬是允許對方保留難言之隱,而不是逼人剖心掏肺交換信賴。”
話語中的不敬惹惱了寧王的侍衛,正欲作色,冰彌揮手制止。“你們一家暫時不要出城。”他命令的口吻不容抗議,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了。金舜英如蒙大赦,連聲說:“您盡管放心,我們保證隨叫隨到,絕不添亂!”
秋嵐要將這家人送回去,墨君卻不肯挪動腳步,眼睛盯著桌上的匕首不放。冰彌拿起匕首掂了掂,說:“這東西不適合小孩子。我代你保管。”墨君心里翻了一千個白眼,暗自嘀咕你是誰呀?素不相識,哪里來的底氣保管我的東西?可他看得出來這個人惹不起,悻悻地牽著金舜英的手,一步一回頭地同他的匕首道別。
房間關上門的同時,冰彌將匕首丟到侍衛懷里。侍衛翻來覆去細看,吃驚道:“這不是那個刺客的?!小孩子是在附近撿到,豈不是說,那刺客追著三爺到了落烏郡?”另一侍衛不禁憤怒:“這回一定要抓住他!”
“孩子得到匕首,比我們進城要早得多。”冰彌說,“每個刻痕都被擦得干干凈凈,銹跡全消,恐怕摩挲了有段日子還專門清理過。刺客不是追著我,是在我們前面。他還在北上……我有不好的預感。”
金舜英面沉如水,向圈椅中坐定,厲色責備:“蘇墨君,你為什么說謊?”
那匕首不是撿來的,是舅舅送他的。陳家小姐也再三叮囑過,不能在楚狄赫人面前說謊。可墨君并不后悔,堂堂正正地回答:“我要保護娘。讓他們知道我舅舅,準沒好事!”
小孩子總有一天會說謊。金舜英也想過兒子究竟會在什么時候,為了偷吃、貪玩還是怕挨打而說謊……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懂得了。金舜英愣了愣,低下頭略帶憂傷嘆了口氣:“竟然是為這樣的境況說謊。”墨君突然說:“誰讓我是這種世道中的小孩子呢!”
他不僅學會說謊,也學會“世道”二字的正確用法,學會了將不幸歸結到不可抗拒的大千世界。
金舜英咬住嘴唇,沉默一剎,說:“蘇墨君,說謊自救和救人,算一種機智。可是傷天害理、顛倒黑白、損人不利己的謊話不能說。你記住了?”珍榮從旁插嘴:“你當初勸老爺歸順大成,在大成天王面前也沒少說顛倒黑白的話。”金舜英立刻瞪圓眼睛,撇嘴反駁:“我那可不是謊話,都是真心話!你看不出來?我這人,說真心話的時候才最傻呢。”
她們倆一旦唧唧喳喳頂起嘴,就忘了緊張。唯獨硯君默默地想心事。
你們一家人實在太單純了,能在亂世中混這么些日子,是令人詫異的好運氣。要知道別人摸爬滾打,靠的可不是運氣。
綿兒的話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此前蘇家人只跟幾個人打交道:連夫人的愧意也好,陳景初的仗義也好,都是沒有惡意的。可是現在,大千世界里各色各樣的子民,讓她們應接不暇。說謊都要編成連環扣,留下活扣兒隨時能接續,否則趕不上局勢變化。
也許真的應該換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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