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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人在大聲喧嘩,引得所有人回頭觀望。荃秀班稀稀落落地停下唱腔,樊梨花與薛丁山在舞臺中央面面相覷。
一群男人沖了進來,全是顏色相近的深色長袍,和戲樓中五彩斑斕的女人們形成鮮明對比。連士玉頗為尷尬地夾在里面,嘟囔著“有話好說”,卻沒人打算跟他好好商量。在男人們憤怒的喧鬧和女人們驚詫的沉默中,連夫人站起身,滿懷訝異地喊了聲:“大哥,二哥。”
頭發(fā)灰白、漲紅臉龐的老人沖上前。珍榮本能地護在她家小姐前面,但老人根本沒有注意她們。他扯住連夫人的手腕,怒氣沖沖地大吼:“陳杏云,你把你兒子藏到哪兒了?藏到哪兒了?!”
連夫人在他噴火似的怒吼中驚呆,滿臉茫然地看看他,又看他身后的人。拄著手杖、戴著金邊水晶眼鏡的老者走上前,平靜的語調充滿威嚴:“柳川,心平氣和地問。都是一把年紀的人,別給下人看笑話。”
憤怒的老人狠狠甩開連夫人的手,轉向戴金邊眼鏡的老人,聲音氣得顫巍巍:“大哥,她這輩子就沒對我說過實話!你來問她,她把她的寶貝兒子弄到哪兒去了。”
原來這兩位老人就是人稱二陳的北方商魁。戴金邊眼鏡、拄著手杖,站如泰山的是連夫人的長兄,鼎鼎大名享譽北方的商人陳松海。比他魁梧高大、怒容滿面的老人,是陳家第二號人物陳柳川。
硯君暗自端詳時,不速之客中間又發(fā)生小小騷動,一名身穿淡銀色長裙的少女分開人群向前走來。陳氏兄弟帶來的仆人們自覺為她讓開道路。在暗色衣服、臉色陰沉的男人們中間,她像閃閃發(fā)亮的一葉扁舟,破浪向前分開晦暗的大海。
柔軟的長發(fā),挺拔的眉峰,炯炯有神的雙眼,白皙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嘴唇,銀裙少女漂亮得仿佛在閃閃發(fā)亮。硯君心砰砰直跳,暗想:難道她就是連夫人的侄女春岫嗎?硯君緊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發(fā)掘春岫的影子,從她眼角眉梢找到詩意,從她目光里找出書齋中的知音。
感覺到硯君的目光,少女眨動眼睛望過來,神態(tài)卻是相當?shù)牟豢蜌猓豢匆谎劬蛣e過臉。“爹,有話也別在這里說呀!”少女挽住陳柳川的手臂,安慰憤怒的老人。語調帶著落烏郡口音,清朗干脆擲地有聲。
陳柳川不顧一切地指著連夫人大喊:“為什么不能在這里說?我家出了多大的亂子,她呢?她在聽戲!”連夫人茫然無措地問:“二哥,你在說什么、什么亂子?”
銀裙少女用力抱緊父親的手臂,陳柳川爆發(fā)的情緒瞬間被女兒的意志力安定,將一腔怒火吞回肚子里,怒目相向。連夫人只好干巴巴地轉向少女,笑道:“秋嵐,你也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繃著臉向她打聲招呼,僅僅是冷如冰霜的“姑姑”兩字而已。硯君聽她的名字叫做“秋嵐”,應當是春岫的姐妹。雖然有小小的失望,但更加好奇他們一家人急吼吼地闖到連家、馬不停蹄地趕到戲樓里興師問罪,是什么緣故。
陳松海提起拐杖向門口點了點,一群人心有靈犀似的,宛如潮水靜靜退卻,連夫人也帶著她的丫鬟們跟上去。秋嵐攙著她父親陳柳川,一個轉身正好面對戲樓的二層。
不知幾時,謝雨嬌站起身向樓下俯瞰,這場鬧劇從頭至尾盡收她眼底。人世的喧鬧讓她臉上恢復了麻木,好像從來不曾為舞臺上的樊梨花哭過。她緊抓著二樓的欄桿,陰森森地看著人群以默契的秩序向樓外退卻,直到看見秋嵐,目光像是凝固。
秋嵐也看到她,步伐霎時僵住,好像一剎就認出她,又好像半晌拿不準是不是她,遲疑地嘀咕一聲:“雨嬌?”謝雨嬌像是從秋嵐的嘴唇蠕動上讀出自己的名字,慢慢地轉身后退,退到一樓眾人看不到她的地方。
秋嵐攙扶她父親向外走,又盯著二樓看了數(shù)次,但再也看不見那個面目似曾相識的黑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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