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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箱上扎著布條,墨書一個“巍”字,硯君猜到是連大公子的藏書。眾人走后,她開了箱篋親自揀選,見其中有通鑒、十三經,也有精選的楚辭、漢賦、唐詩、宋詞。書籍版本欠佳,但書頁邊角被翻過無數次的樣子,硯君心中暗喜,“若是這些書都讀通,未來夫婿也不是草腹之輩。”
這些舊書多有缺損,硯君挑出一些,動手粘粘補補,恰好撿出一本九成新的《唐詩選》,隨便翻了幾頁,忽見書頁上有紅色小字批注。她細看了幾句,暗嘆品評細膩。那字體端麗秀氣,不像是男子手跡。她心中好奇,將書翻到尾,果然在封底看見“春岫”二字。
硯君心里立即冒出一個清新可人的少女形象。雖然素不相識,硯君已經有心結識,又去書架上翻檢。在介紹海外諸國地理的《南洲志略》和簡述外國歷史的《群夷國史》的封底,她又見“春岫”二字。特別是《群夷國史》的簽名下寫著“丁未年七月,兄賀十二歲生日贈”。算來春岫正與硯君同年。
心中那個少女的形象更清晰了:她自幼讀書,既鐘情先賢文采,又好奇海外世界,應該是個人前開朗、人后嫻靜的少女。可她是誰呢?硯君想不出來。
春岫的書此時在自己掌上,她留下的心得成為她們靜謐無私的交流,這已是一樁奇妙緣分。硯君童心大發,從全部書箱中一本一本地尋找春岫,想要在這方斗室中找到另一個讀書的女子,在這莊園里找到一個心思敏慧的同齡人。
可是春岫羞澀地藏了起來,硯君翻到疲憊也不見她的行跡。觸手時驚覺茶已涼,硯君才啞然失笑:為尋春岫,不知不覺度過了好些時光。她決定隨緣,今日且安心讀一本書。
手邊是大昱收藏家林氏璧所著的《天下名壺記》。本來這種譜錄良莠不齊,還常常有盜了名人的名字充數的偽作。即便是真作,林氏璧晚年的名聲也不好,收了作坊的好處,將壺捧得天高。硯君隨便翻開第一頁,就見一方朱砂自在印,輪廓似葫蘆,字體是仿照祇朝的官文樣,圓潤端正。“陳景初”,應該是連夫人娘家的親戚,或許購置這種圖書也是為了日后投資。
正要隨手拋開,書中飄落一片圖頁。硯君拾起來一看是茶壺圖樣,想要重新夾回書里,翻動時不禁暗暗稱奇:一本講壺的書,不過消閑時隨便看看,這陳景初竟然當作大學問,看過之后特意去尋了壺,一只只畫下來夾在書中,書后又補了幾只今人所做的壺,抒一家之言。封底還大大地寫了幾個字:“林生唯一好書”。
真是個癡人。硯君不由得笑起來,翻看他配圖的文字,一看之下竟不能釋卷。介紹一把壺不過寥寥數語,然而字句精到又不失優美,令人心馳神往,仿佛鼻端能嗅到清雅茶香。硯君由站姿換為坐姿,直到讀完最后一字,天色已經黯淡,春岫和景初陪她在書房里靜靜地分享了一個下午。
箱篋中還有不少舊書,原本是硯君沒有入眼的。想不到能在書中覓得兩個朋友,硯君十分歡喜,只要見到春岫與景初的名字,便如獲至寶。一會兒功夫挑出一摞,大多是陳景初的鑒識類書籍,雞血田黃石、青花龍泉瓷、家具、假山、鼻煙壺,林林總總令人咂舌,每一冊都寫滿批注。
蘇牧亭常將“玩物喪志”掛在嘴邊,他蘇家的祖先就因為收藏的嗜好分心,而且揮霍。可是眼前這摞書,只讓人覺得陳景初眼光四播,有股強大的熱情,要學著理解世上每一種美麗。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么把這些書丟下了呢?硯君一時遐想聯翩,直到珍榮再次催她吃晚飯,她才戀戀不舍地將書放好。
第二天連夫人又來看望,見到書架上已擺置她送來的書,欣然道:“這幾部也是遠巍以前喜歡的。你們倆,人還沒碰到一起,看過的書先對上了。”說罷又贊:“好書房,好書,好媳婦!”
硯君得她贊賞,心里也歡喜,誠意夸了哪些書好,順口問:“春岫是誰?”連夫人本來很高興,忽然收斂笑容,打個哈哈才道:“她是我的侄女。”硯君不疑有它,衷心說:“原來是遠巍的表妹。有機會見面就好了。”
連夫人再不接話。硯君這時候發現周圍幾個丫鬟的臉色緊張,心下詫異,不知春岫如何得罪了連家,竟是不能提的人嗎?她心中納罕,便不再追問“景初”又是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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