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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婆再懂眼色不過,既然賞錢已經得了,也不故意不懂看眼神,看在眼里,立刻便會意,對滿屋子的下仆說“時候也快到了,我們去外面看看安排妥當沒有。”因為胡家沒有什么親戚,又地方小,很多東西都直接擺在院子里。這一會兒連女兒出門的時候,拜父母的地方都還沒布置好。
外頭又說,只有胡與的外婆在,外公不知道去哪了。還要著人去找呢。
那可有得忙。再怎么人得要找回來呀,不然新嫁娘這樣出門多難看。
等下仆跟著張婆匆匆出去,門也被關上了,胡與她媽才臉色一變,大步跑過來揪起她的耳朵邊拎邊罵:“你如今可長大了,翅膀硬了,說走就要走。還寫個信回來說是去找什么工?工你找著了嗎?這么能耐呢,都會找工去做了呢,怎么找不著還回家來呀?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呀?回來干什么?”
邊說邊打。
胡與邊躲邊問“你要嫁的是個什么人家?”
她媽罵“喲,我還得經你的準,才能挑人了是吧?”
正說著,又聽處有人要進來。連忙收回手坐回去。臉上的表情再平淡和氣沒有。真是轉臉色如翻書頁似地簡單。
門一開,原來是有個小仆進來把茶盤拿出去擺在外面的。
茶盤帶少了,只帶了二幅。都得拿出去充面子。
下仆拿了東西退出去,也沒有順手關上門。屋里人,院子里的人,一抬眼誰都看得到誰,隔得這么近母女兩個也不好再說什么。
胡與她媽只好算了,只挺著腰坐在鏡子前頭,仔細打量自己的妝容有哪里不對的。
胡與看著鏡子里的女人。雖然長年生活顛簸,她媽臉色不好,但因為勞作,身姿到是鍛煉得十分婀娜,哪怕面容不像同齡人那樣年輕,卻也并沒有十分衰老,低眉順眼時,不知道她品性的人還能體會出幾分撩人的豐姿,姿色出眾,又擅長做戲,這便是她生存的資本。
她對著鏡整好了妝,便叫胡與到自己面前來,幫自己端好鏡子,照照側邊。一邊照著,一邊低聲說“你別再亂跑了!老娘再苦的時候,有餓過你一頓嗎?再亂跑,看我不打死你!以后,你只管等著過好日子便是,其它的不必理會許多,到時候該讀書,該上學,別人有什么,你都會有。今日我得先過去,過幾日自然有人來接你。你見了人可得乖巧些。他到底不是你親老子,你不巴著人家,人家不又賤,自然也不會親你了。你能得個什么好呢?”
見胡與不吱聲,氣罵“也算你好運氣呢,你娘我有本事能嫁這么個人。運氣不好些,找不到這樣的后臺,等你親老子找上門來,你怕不被帶回去被那賤婦磋磨死嗎?你當她是什么好東西?”
胡與這才算知道,原來,她媽要嫁去的這家,是有些本事。能與宋家分庭對抗的。
她媽說到這個,又得意起來,忍不住要炫耀“你可曉得人家是什么人物嗎?”扭頭看到女兒這張臉,想到她一聲不響就跑,又生氣起來,罵她“以后你也懂事些!別想些什么七了八了的。你老娘還沒死呢。也沒到要你自己去自立更生的地步!你再能耐,也等我死了再說!”
罵著女兒呢,又想到下仆不如意,大約是早看出來張婆心思不正,低聲繼續咒罵“還怕我不知道她那點心思。”譏諷“人吶,什么樣的人,就有什么樣的用法。老娘什么人沒見過,還治不得她嗎?”
這時候,外面有鑼鼓聲四起。聽著好像吉時要到了。
張婆急匆匆跑進來,大呼小叫“您快把蓋頭蓋上!”回頭看到胡與的臉上沒笑意,訕訕一笑“小娘子,您要高興呀,您母親可是過好日子去的。”
這時候門外司禮高聲喊了起來。穿著新衣服的胡四九幾乎是被架著到院子里來的,一臉怒氣。胡與外婆怕他會翻臉,連忙跑去拉住他。兩個人好歹是坐下了。
這時候結婚行的禮,好像不再與以前一樣。
婢女進來前呼后擁地攙扶著頂著蓋頭的胡與她媽走出去。
胡與看到迎親的人已經在門口了。因為巷子太窄,真是人擠著人。
第一匹馬上一個穿著喜服的中年人,長得圓滾滾看來是個異常靈活的胖子,臉上五官都被肉長得擠在一起了,笑似彌勒佛。大概是想表現自己并不笨重,打算從馬上一躍而下的,卻被蹬腳絆了,一頭栽在地上。砸得地面揚了好大的塵土起來,外頭看熱鬧的小娃娃哈哈地指著他笑。
但那些大人們卻是很怕這些人的樣子,把自家孩子連忙拉走。有性急的,一巴掌過去,孩子都打哭了。
那些下仆連忙一擁而上去扶主家起來。
胖子起來拍拍灰,調頭對著胡四九和胡與她個婆就拜。叫“阿爹,阿娘。”那可真是實實在在地磕了頭。額頭上全是泥。
婆子連忙拉他,臉上對兩個老人家笑著,嘴里低聲連連道“哎呀老爺,不是這么個規矩。快起來。快先起來。”
胡與抬頭看,外頭這胖子帶的人扛著好幾面獵獵大旗,因為旗桿高,從矮矮的圍墻上露了出來,迎風而展,上頭有首尾相銜的長犬。
她正要收回目光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修長的身材,穿著利落的黑大衣和長皮靴,在全是傳統打扮的人群中分外顯眼。
不正是之前她在飛鳥上遇到,同路去雙巷子的青年嗎。他眉頭皺著,大概因為傷還沒好,臉上沒有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