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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宸講著自己前幾年的一些感悟：“等我理清這些，對玉芳自然愧疚。然而我心里已經滿滿都是你，絕無與她再續前緣的可能。我更明白，我和她并不合適。就像你念過的詩那樣，適合我的是一株高大的木棉，而不是攀援的藤蔓。后來，我發現哥哥喜歡玉芳，更覺得自己大錯特錯。如果不是我，玉芳和我哥哥原本可以有美好人生，是我毀了她半輩子的幸福，又將所有責任推卸給她。我真是個混賬。”

“我又要遠著她，冷淡她，但又忍不住關心她，以至于她執著地念想了好幾年。”

“我還是不夠成熟，若是能夠快刀斬亂麻處理好這些事情，說不定現在哥哥和玉芳孩子都生了。”

顏緣安慰他：“道理都是慢慢悟出來的，你已做得很好。”

她有些好奇地問他：“你哥哥喜歡玉芳，前世你一點沒察覺？”

鐘宸搖頭：“沒有。哥哥閃電結婚，又閃電離婚，我都沒想明白什么。他一個人獨居近20年，脾氣也變得有些古怪，終日飲酒。唯有對船運公司的事情上點心，別的都淡淡的。”

“說起來，我們兄弟倆很多地方挺像的，都善于隱藏心事。你以前，從未察覺我吧？若不是你出事后我徹底崩潰，就連王小川，只怕也是一輩子看不出來的。”

顏緣有些羞赧：“誰說的？我住院的時候就看出來了。”頓了頓，又說：“你那時，就跟小白兔看水蘿卜似的，看得人發慌。”

鐘宸大喜，一雙大手緊緊扣住她的手，聲音都飄忽了：“哦？說說看，為什么發慌？”

顏緣掙脫他，飛快跑掉：“才不跟你說。”

剛剛跑出桔林，她忽然站住，慢慢回身，向著桔林深處冷冷道：“出來！”

鐘宸一驚，立刻向那個方位疾撲過去，一抓一擰，扣住了一個顫抖的人，然后聽到熟悉又陌生的，顫抖著的聲音。

“弟弟……”

聲音百轉千回，似是傷悲，又似歡喜。

鐘宸驀然呆住，不覺撤手。

只見黑暗中，打火機咔嚓咔嚓打了好幾次火，有手攏住一簇火苗，顫顫巍巍點起一支煙，猛吸一陣，微光中，隱隱可見鐘星的眉目，但完全看不清神色。

顏緣慢慢走過來，揪住鐘宸的手，兩人都覺得對方手如寒鐵，似已全身冰涼。他們腦中都轉動著同一個念頭：“他聽到了多少？他聽到了多少？”

良久，鐘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苦笑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卻不想，什么都聽到了……”

他顫聲問弟弟：“你真的，只活了45歲？”

鐘宸狠下心腸，把前世開車撞胡志驍，兩車跌墜江中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我死得其所，心中很是平靜，哥哥不用傷懷。”

鐘星低低地哦了一聲。

他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車子沉入江底，漸漸陷入黑暗，水灌進車里，弟弟四肢漂浮起來，血色彌漫于水中，他一臉平和，閉上眼睛，靜靜等待窒息。

若非一心求死，以弟弟的水性，怎么會出不來？

咸咸澀澀的液體從眼睛里滾落出來，鐘星卻回答弟弟：“嗯，若是我，也會這樣做。”

話音剛落，他突然暴起一拳打在鐘宸胸口：“你娶了她，卻沒有好好待她，該打！”

然后抱著鐘宸，拍著他的后背，無聲地哭。

過了很久很久，鐘星才整理儀容，恢復素日清冷：“你們放心。”

又說了一遍：“你們放心。”

“你說的那些，離現世太遠，我不會去想，也用不著想。我從來都知道玉芳是什么樣的。更知道她以后什么樣，完全取決于我待她什么樣。我不會重蹈你的覆轍。”

他向兩人道：“弟弟、弟妹，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他轉身離去，走回那一片溫暖的、喜慶的、紅艷艷的燈光里。

第二天的婚禮喜氣洋洋，繁盛熱鬧至極。王玉芳本來就生得極美，穿上那套婚紗，更顯儀態萬方，高貴至極，鐘星都看呆了。有個表兄戲弄他，推了他一把，竟然將他推得踉蹌倒地，正好撲跌在王玉芳裙下。

圍觀的親友們哈哈大笑起來。

鐘星沒有爬起來，而是就勢單腿跪下，親了親王玉芳的手，掏出戒指為她戴上。

王玉芳羞得一只手捂住眼睛，好久都不敢拿開，但嘴角一直彎彎的。

鐘星的嘴簡直沒有合攏過，看上去憨得滑稽。

鐘宸和顏緣說，他是徹底放心了。哥哥就是哥哥，對玉芳的感情的確深刻，知道活在當下最重要，看得開，想得通，比他強太多。

令顏緣沒有想到的是，媽媽竟然帶著弟弟也來了。難道爸爸原諒鐘宸了？

弟弟顏秀輝一見到姐姐就撲過來，拉著姐姐的手嘰嘰喳喳，問姐姐大學大不大？學校里人多不多？老師兇不兇？作業難不難？他已經快兩個月沒看到姐姐，很不習慣。

等顏秀輝和姐姐說完知心話，鐘宸就頂著他去看新娘子。

“小輝，想不想說媳婦兒呀。”

顏秀輝說想要個媳婦兒跟他耍，一起上學放學。

鐘宸就問他想要什么樣的媳婦兒。

“乖的，成績好的。”

鐘宸撓撓他的小胖腿：“缺牙巴，說話都漏風，還要乖媳婦兒呢？媳婦兒還嫌你不乖哦。”顏秀輝趕緊捂嘴巴，他正換門牙，最怕別人說。為這，喜糖都不敢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