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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家大院子在山坡上，從院子往下到河邊，是一片竹林、一條小水溝跟河灘，有些荒地，長了好多茅草和野荸薺，周邊村子都把垃圾往這里倒，還有就是不知多少年頭的舊墳頭，地方很大，若是能圈起來，養(yǎng)雞是足夠了。

晚飯時節(jié)，家家戶戶把桌椅搬到院子里，借著光亮吃晚飯，小堂叔就把這主意一說，大伙兒都贊成。

不過是費些竹子和勞力罷了，以前沒人在這上頭動腦筋，現(xiàn)在想到了，那就開工吧，反正又不值幾個錢。一院子都是顏家的族人，不見外。大家用好幾天的時間，編了竹籬笆，把大片的荒地都給圍了起來。大人織籬笆，小芬就在旁邊把竹葉和竹枝挽成一把一把堆在屋檐底下，風干了好當柴火燒。

這以后，她一天只掃一次院子了。白天都把雞趕在籬笆里去，晚上再趕回來，各家的雞都用不同顏色的線系了腳，倒也不怕認錯。水溝、垃圾堆和河邊荒地里蟲子不少，每次下雨漲水后，沙灘上就沖來些貝殼螺絲，雞也啄得歡實。

柑桔花初開的時候，媽媽的胃口變得不大好。顏緣一直在觀察，當然發(fā)現(xiàn)了，脫口就問：“媽媽是不是懷小弟弟了！”

爸爸媽媽都很驚訝：“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懷小孩子的話？從哪里聽來的？”

顏緣趕緊說：“我夢見的，夢見有個小弟弟在我們家床上爬，手腳都是藕節(jié)節(jié)呢。”

爸媽都很驚喜，因為小孩子的話都說很靈驗的，他們也一直盼著再生個孩子。請了張醫(yī)生來把脈，果然是。

姑姑姑父帶小表弟何俊華來看他們時，也知道了這個好消息。

姑姑說：“生啊生啊，當然要生了。雖然現(xiàn)在計劃生育在城里卡得嚴，我們國營企業(yè)的職工都不敢生，但農(nóng)村還是沒那么惱火，充其量罰點款嘛。哥哥嫂嫂，我支持你們生！”

爸爸有點煩惱：“就是不知道要罰多少款呢？現(xiàn)在管得越來越嚴了，得找人去說說，看能少罰款不？”

姑父倒有點不同意見。他很直白地分析了一下，雖然現(xiàn)在還普遍認為多子多福，實際上，精心培育一個孩子，恐怕比生兩個還好些。小芬這么聰明懂事，一個就抵旁人三個，將來她要念大學，說不定還能讀研究生。萬一生個男孩，按照老觀念，恐怕岳母和兄嫂重男輕女，疼愛幺兒，也沒更多的力量供小芬讀書，只怕委屈了小芬。

爸媽連連保證不會不會，肯定是一視同仁的。

小芬沒料到姑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知道姑父在自己家的影響力，趕緊出來說話：“我要弟弟！我不要一個人！”

姑姑打了姑父手臂一下：“你看你說的是什么話？哥哥嫂嫂都是勤快能干人，豬也養(yǎng)得肥，紅桔也栽得多，還怕沒錢用？我們是被單位管住沒法，嫂嫂懷上了難道說不要？再說了，就算將來遇到點困難，我們做姑姑姑父的就干看著？絕對不會誤了小芬讀書的大事?！?

于是事情一錘定音。

小芬松了口氣，趕緊又說起農(nóng)藥的事兒：“媽媽，那個，我聽張醫(yī)生說，懷娃娃的人要少碰農(nóng)藥，說是農(nóng)藥有毒！”

這個問題引起了大家的重視，因為紅桔管理經(jīng)常需要農(nóng)藥。家里有200多棵紅桔樹，小芬要不說起這事兒，媽媽肯定要去打農(nóng)藥的。

姑姑心急，趕緊跑到張醫(yī)生家里，請他來講了一番注意事項。張生田本不攻婦產(chǎn)科，這段時間小芬常有意無意在很多問題里夾雜著這些事兒，張生田也是好學不倦的人，格外留神看了些書，翻了些資料。這會兒說起避免接觸有毒有害物質(zhì)，蛋白質(zhì)和微量元素補充，竟然和21世紀的優(yōu)育觀念差不離了。大概張醫(yī)生覺得從來沒有人這么虛心請教過這類問題，自己又有準備，得意非凡，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小時。讓奶奶和媽媽都覺得好笑，不就是生個娃嗎？哪來這許多講究？

小芬卻放心了，以后經(jīng)?？梢蕴嵝褘寢?，理由就是張醫(yī)生說過的。

爸爸還是很重視醫(yī)生的話的，疏花疏果，修枝、剪梢、去刺、施肥、嫁接、托枝都允許媽媽參與，唯獨噴藥、掏蛀蟲的時候，堅決不讓媽媽碰。

小芬也把爸爸管得很緊，接觸農(nóng)藥時要戴帽子口罩、戴橡膠手套，回來后要洗澡換衣服，不能讓藥味薰到媽媽。爸爸忙不過來的時候，小芬也去紅桔林里幫忙。密密的紅桔林連片成海，整個雙溪鎮(zhèn)上，紅桔規(guī)模起碼有15萬畝。小芬從來沒搞清楚過爸媽是怎么分清自己家和別人家的界限的，她只知道爸爸說哪片是，就是。

6月底，小芬7歲了。在農(nóng)村，能干的娃娃這個歲數(shù)已經(jīng)能給家里當小幫手了。小芬會用專用的果剪修刺，紅桔樹多刺，春秋都會發(fā)出一些新枝丫和刺來，修剪去刺，才好上樹作業(yè)。新刺軟，果剪又省力，她能幫爸爸剪去低矮的刺，提高效率。她還會掏“老母蟲”。紅桔樹上有一種害蟲，軟軟黏黏的，有點惡心，但最會蛀洞了。掏“老母蟲”就是找到蛀洞，用鐵鉤子把蟲掏出來，塞上沾藥水的棉花，再用和水的稀泥巴封住洞口，把洞里的幼蟲和卵都熏死。活兒不重，又有成就感，小芬干得很起勁。她發(fā)現(xiàn)自己還很有優(yōu)勢呢，因為小孩子體輕又靈活，便于爬樹，小枝條也能承受得起，木梯頂端也敢爬上去，比爸爸的活動范圍可廣多了。

媽媽和奶奶就包余下的活兒。

長期干農(nóng)活，媽媽身體健壯得很，稍稍孕吐幾次，就胃口大開。眼看紅桔掛果了，小小的青果從開頭米粒大，變成豆子大，櫻桃大，媽媽也一天天圓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