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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意外的收獲,獄卒未敢擅看,忙拾起來恭敬的交給了穆爾衛。穆爾衛接過來展開一看,略略掃了掃幾行頓時眼前一亮,沒想到那紙上寫的竟然是上一次秦燕并州一戰時秦方的整個兵力部署,連秦軍事制定好的進攻方位、攻防布局竟然都事無巨細寫得一清二楚。更讓穆爾衛興奮的是這張紙上的筆跡。這字體實在是太特殊了,特殊到只要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程度。穆爾衛忙快步向前,問周承琭道:“你怎么會有這個?這情報是誰給你的?”周承琭揚了揚嘴角,吐了口血唾沫道:“誰給我的?這么好的東西還能是誰給我的?當然是你們秦國人了。你以為你今天抓了我,以為你打贏了這一仗你們秦國就真的贏了嗎?我勸你還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吧,你們秦國早就已經爛透了!只要我們主公略施小計,你們秦國多的是為了女色什么都干得出來的人,一點小小的情報又能算得了什么?”
“……女色?”穆爾衛原本只以為定是自己身邊出了內鬼才泄露了軍機,可如今看來情況卻遠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事情好像正暗暗朝著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穆爾衛沉吟片刻,重又舉起那張紙看了半晌,這時腦中突然一個閃念,身子也隨之一震,一種因出乎意料而生的興奮感在他的腦海中蔓延。連忙轉身對身后侍衛道:“你趕緊讓人去給我查,最近朝中都有哪些大臣府中新納了妾室,記住要暗中調查不要聲張,查完即刻來報!”
那侍衛見穆爾衛滿臉急不可耐的神情絲毫不敢怠慢,應聲之后忙一溜煙的跑了出去。穆爾衛高舉著那張紙,得意的瞇起眼睛,其實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只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從來都不會輕舉妄動、打草驚蛇,讓獵物有逃跑的機會。只待坐實了罪證,就一擊斃命讓對方永不得翻身。
那日從地牢中出來,已是天色朣朦。白靳潛只覺精疲力竭,可是等躺到了榻上卻又睡意全無,頭腦清醒得有些發痛。方才在地牢里一幕幕皮焦肉爛的場景,一聲聲涼徹脊髓的慘叫此刻都如魔障一樣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其間還混亂的閃過周承琭滿是鮮血的臉,還有他們舊時在林隱堂一起行酒令時他暗中耍詐被揭穿之后大笑的樣子,他和水宿一起坐在廊下為端午節的香囊填進香藥的樣子……白靳潛只覺得疲憊已極,明明非常的不愿去想起這些,可是大腦還是不受控制的一遍遍回放著,讓心也跟著一遍一遍受盡折磨。只好以手覆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起身準備香碳,待溫度適中了之后埋進香灰里,取了一丸安魂香放在爐子上熏了,待到爐中青煙裊裊升騰,心好像也跟著靜下來一些。便以手撐額,倚在香爐旁的幾案上,意識慢慢變得有些迷迷糊糊。隱約間好像聽到有人敲門,但是身子卻重得難以動彈。然而敲門聲很快便停了下來,門隨即被人從外面拉了開來。白靳潛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見眼前的人果然是水宿,正通紅著眼睛看著自己。于是強打起精神道:“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哪里不舒服?”水宿直直的站在那里只是搖頭,搖著搖著眼淚就從眼眶里滑落了出來。轉而膝頭一軟一下子跪倒在地板上,道:“少主,你救救承琭哥哥,你救救承琭哥哥,我知道少主一定有辦法的。”白靳潛見他這樣,心里很不是滋味,垂著眼眸默然半晌,起身去扶水宿,可水宿就如一攤泥一樣賴在地上怎么也不愿意起來。耍起性子道:“少主要是不答應我想辦法我就不起來。”
白靳潛只好暫時先由他這么跪著,嘆了口氣道:“我也沒有辦法,你就是這么一直跪下去也救不了他。”
“為什么?少主為什么見死不救?少主之前一直跟我說承琭哥哥是去遠方辦事了,可是他怎么會…怎么會出現在這里……”水宿說著突然一愣,片刻后才有些難以置信道:“難道……難道這就是承琭哥哥要辦的事情?”
“……沒錯。”
“……為什么?不可能!這是為什么?承琭哥哥一直就像我們的家人一樣,對少主也那樣忠誠,……為什么?他為什么會被選來執行這樣的任務?這不是堂里的死士才會接手的任務嗎?”水宿說著,身子一怔,道:“對!……一定是因為那個賣藥的!一定是那個賣藥的想害承琭哥哥,一定是他!我要殺了他!”水宿語無倫次間魔怔了似的忽彈起身抽出劍便要往外沖。
“是我讓他去的……就是因為他忠誠可靠我才能放心讓他去做內應,如果沒有他在燕國掌握到的那些情報授受的消息,我又如何能設計獲取穆爾衛的信任?這事和林躍本無關,從一開始就都是我的主意……”白靳潛話音剛落,眼前便有寒光一閃,水宿手上的那把長劍冷不防的已經抵上了他的脖子。冰涼的觸感透過跳動的頸動瞬間脈傳遍全身,他知道這個時候水宿只要稍一用力,他立刻便會一命嗚呼。
然而白靳潛依舊只是定定的立在原地,既未驚慌也未做任何反抗,看著水宿的眼睛淡淡道:“你要是覺得殺了我解恨……那就動手吧。”說罷緩緩閉上了眼睛。然而等了一會,卻只聽“哐當”一聲長劍墜地的聲音,等再睜開眼的時候,水宿卻已經癱軟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白靳潛見狀,心也隨之揪了起來,卻也真的束手無策。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情遲早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為了達到目的,他不得不作出取舍,也避免不了犧牲。萬事萬物,想要得到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有時候那些代價甚至要遠遠重于目標本身。白靳潛的眼中有一片不易察覺的水光拂過,緩步走到水宿身側俯下身為他順了順背,然后就那么安靜的陪在他身邊,直到他哭得精疲力竭,這種時候除了默默陪伴身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穆爾衛派出去調查的那些人果然不是吃閑飯的,沒花多長時間就把目標縮小到了兩三個人的范疇。再暗中細查那些妾室的底細,最終把目標固定在了當今秦國朝中炙手可熱的武英侯齊宇懷身上。穆爾衛將暗中查出的情況和那封寫滿了戰略情報的密信,一并呈到了御前,頓時在朝中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秦帝將密信和上書閱罷,頓時勃然大怒,由于此事事關間諜細作,非同小可。便立即派了專司此事的憑虛閣督統張恭絮去齊宇懷府中搜查。齊宇懷事先早已聽見了一些風聲,忙讓人把府中新納的幾個燕國小妾家妓找地方藏了起來,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被張恭絮的人全部揪了出來。并且還意外的在府庫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銀珠玉,其數目之巨,直令人瞠目結舌。現今之世戰亂連年,國庫常年空虛,連秦帝都要節衣縮食以足軍用,沒想到他一個軍侯竟然如此窮奢極侈,享樂無度。更可恨的是這齊宇懷平日里在朝中一向以清廉自居,樸其身躬、惡其衣服,卻未曾想實際上竟只是語無為以求名,言無欲以求利的下作偽君子。看見人贓俱獲,齊宇懷頓時也傻了眼,一時間無言申辯。但對于穆爾衛上書說的他與燕將慕容簡過從甚密,以及事關那封密信的種種指認他確是一口咬定自己從不知情,死活也不承認那信是出自他的手筆,更不承認他新納入府的這些姬妾是通過慕容簡的得來的。堅持說自己與慕容簡只是舊識,被有心人故意利用這層關系想要加害于他。一說到那封密信,齊宇懷就在秦帝面前哭得老淚縱橫,直道:“請主上還老臣一個公道,老臣身歷兩朝,一向對主上,對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為了區區幾個女子一些金銀就做出這種出賣軍政機密,悖君叛國之事?再者,退一萬步說,就算此事真的是老臣干的,老臣也不可能蠢到用自己的筆跡去寫密信的地步,此信定是有人偽造要陷老臣于不義啊!”
秦帝見他在如此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不僅不知悔改,而且竟還巧舌如簧,想為自己脫罪,不由一陣邪火上頭,直接讓穆爾衛把周承琭提上來當面指認,周承琭原本還一副只剩半口氣的樣子,沒想到一見到齊宇懷便立即跪地痛哭不止,說自己一直為齊宇懷賣命,現在慕容簡在燕國鞭長莫及無法就他出獄,只求齊宇懷一定要救他一條性命。這一下,齊宇懷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滿朝文武見狀,無一人敢出言異議。畢竟此事所系極為敏感,如果一言不當很可能惹禍上身。沒想到這時,刑部侍郎衛存卻忽然上前一步道:“主上,臣也以為此事有些蹊蹺,還請主上明察。”
秦帝劍眉一挑,道:“衛卿覺得還有什么蹊蹺?人證物證俱在,所有罪實都一清二楚,難道還是有人要故意誣陷他不成?”
“是不是誣陷臣不敢斷言,此事想必到時憑虛閣的張督統定能查清原委,臣留意的是此次從齊大人府中搜出的錢銀數目實在非比尋常。若說這全是來自燕國賄賂,臣實不敢信,燕國雖強,但國小民貧,如今又值戰時,何以拿得出如此財力來收買齊大人?故臣以為這筆錢銀比定另有所出。”
秦帝聽罷蹙眉沉吟了半晌,慢慢點了點頭道:“孤都被氣糊涂了,若沒有衛卿提醒還真未想到這件事。孤是該好好查查這筆巨污的來歷,看看在孤看不見的地方到底還有多少人在干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傳令下去,讓刑部立刻著手去查,齊宇懷押監候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