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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孟笙哀嚎著呢喃道,“不,不可以……”
玉陌木然的看著金扇少年手中的劍,上面嚯的騰起一道直射人心的青光。
原來一切都是可以被剝奪的。名號、親情、家、王朝、包括……自己……玉陌冷冷地想著,絕望的閉上眼睛,對于眼前逼近的利劍,她毫無縛雞之力。
干脆殺了我吧,求個痛快。
“賤民的命,不也是命嗎?”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帶著往事經年的感覺,直達玉陌的記憶深處。自己似乎聽過這個聲音,慵懶而有磁性的聲音……
她緩緩的睜開眼,只見周圍人都停了下來,一只手,正強有力的抓著那快要砍下的劍。
是他。
玉陌瞪大了眼睛。一別經年,沒想到是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記憶中的人影,又一次漾開往事的波痕,出現在了她的眼前。他依舊一襲白衣似雪,吳帶當風。縱然周遭飄著血腥氣,但他依然淡淡地沖他笑著,無關風月,淡然出塵。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淡淡一笑,便可傾倒眾生。
那是一段舊事了。
幾年前的玉陌養尊處優,居于深宮卻并不安分。身邊又有個打架的好手紫煙,所以主仆二人常常溜出去在京城中游蕩。
恰巧有一次玉陌看不慣一個橫行霸道的紈绔少爺,沖到府中想要去教訓他一頓,卻不曾想到中了那個紈绔公子的圈套,差點喪命,那時,便是他救了自己。
那時的他,白衣勝雪,遺世獨立,如水墨丹青中走出的俊麗人影,又似每個女子心中懵懂的淺影。那番良辰美景,此去經年。
那次被他救下,真的讓玉陌心中牽掛了數月。那時宮中不斷有四海來的優秀儒生,卻沒一個能提起玉陌的興趣,和他比起來,那些講文論道的少年們,到還成了俗物。
“凌……?”金扇少年眼前閃過一絲詫異,握緊劍的手不禁松了開來。一個字還未說完,便撞上他凌厲的目光。不由得改口道:“您怎么回來了?”
玉陌看著眼前局勢的變化,盯著二人說不出話來。
“放了他們。”他一臉淡漠的命令道。
“這里和您無關……”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金扇少年遲疑了片刻,一臉不甘的撇了撇嘴,瞪著地上的玉陌和孟笙喃喃道:“走——”
“別找這兩個人的麻煩,不然我們沒完。”他淡定的望著遠去的金扇少年的背影,輕描淡寫的說道,只見那背影一怔,“知道了——”
“呼——”玉陌長舒一口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她著急的望著傷痕累累的孟笙,“你怎么樣了?”
“我沒事。”孟笙也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眼中有潮汐在涌動。
“小姐沒事吧?”他見狀趕快前來扶起玉陌,關切的問道。
玉陌的眼前閃過一絲苦楚,隨即轉瞬即逝。“別叫我小姐,只是一介草民而已……”
他無奈的笑了笑,轉頭望向孟笙,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下次別再讓你姐姐這樣身陷險境……”
孟笙想辯解什么,但又頹然的低下了頭。
“我說過,這一次見面,請你告訴我,你叫什么。”
玉陌一愣,不禁有些驚訝的望著眼前的人,他竟然還記得自己?那時他救下自己,自己還未問過他叫什么,他也未曾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便匆匆離去,使得這一直成為玉陌的遺憾。只不過世事經年,自己再也不如當年那般明艷驚人。誰又會相信,兩年前那個皇家有女初長成,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玉楚公主,會和如今這個衣衫破舊,黯淡無光,蓬頭垢面的女孩子有任何關系呢?
“我叫……楚玉。”
為了躲避新朝皇帝的追殺,他們改名換姓,落難于民間。頭戴南冠做楚囚,他們給自己換姓:楚。
這一剎那,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有從前一般的模樣,然后告訴他……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叫,劉玉陌。
“楚姑娘,我們,后會有期。”他沖著玉陌笑著,作了作揖,準備離開。
“喂,”玉陌叫住他,“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說畢,臉上漾起一道紅暈。
“甄何。”他淺笑,然后一個轉身,如仙人般消失在了薄暮的世界里。
落霞灑在涼州崎嶇不平的路上,給兩個人的身影鍍了一層淺淺地金。孟笙跟在玉陌身后不緊不慢地走著,一句話也不說。
“那個拿著扇子的少年是誰?”玉陌率先開口問道,她有些迫切的想知道甄何到底是何方神圣。她能感受到,剛才的對話,二人都沒有說真話。如今自己改名換姓是為躲避追殺,那他呢?
“涼州大將軍的獨子。”孟笙有些喪氣道。
“涼州大將軍?”玉陌有些吃驚地重復道。
涼州大將軍梁深的姐姐是這朝皇帝的惠妃,算起來那金扇少年也算是皇親國戚,看他當時的神態,這甄何……
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涌上了玉陌的心頭。
“明明我是憑自己努力爭取來了的機會,他們罵我們,是賤民、是雜種、是沒有爹娘的畜生……沒有權利去做這些……”孟笙見玉陌沒有說話,便自顧自的辯解道,言語有些哽咽。
“不準哭!”玉陌喝道,轉頭看著垂著頭的孟笙。孟笙比她矮一個頭,一個人獨立于背后空闊的大背景下,顯得格外的矮小和瘦弱,他臉上的淤青和傷痕,在夕陽之下,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那雙閃閃的黑瞳,正一臉委屈的望向著自己。一瞬間,玉陌將所有想說的訓斥都咽回了心里,一年之中,她遍嘗的苦楚,似乎如洪水猛獸般向她襲來,她感覺,她所有慘淡經營的堅強和凌厲,都在這寂寥的日暮之下,分崩離析……
“都忍著,我們要學會忍……”她跑過去,一把抱住瘦弱的孟笙,再也忍不住眼淚,那嚎啕的淚水,就像她受的痛苦一樣,不受控制的噴涌了出來。“我們是亡國之人,只有學會忍,我們才能活下去,這是一個……人吃人……的時代……”
“姐姐……”孟笙也嚎啕著,眼淚浸濕了玉陌的肩頭,“我好想回去,我不要待在這里,我想父王,我想母后……”
“他們都死了……只有我們活著,我們才能想后面的事……”玉陌放開孟笙,淡淡地說著,風一吹,眼淚蒸發在了空氣里,只剩下臉上粘人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