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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的,我今天已經和張家兩口子說好了,趕明我們把錢送過去,他閨女就可以過來了。”夜色里,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從低矮破舊的茅屋傳來。
“要不……咱再把閨女留幾天吧。”許父吧唧了一口水煙,紅色的微光若隱若現,咕嚕嚕的聲音在寂靜里顯得很大聲。“張家閨女干的活,我們閨女不也是一樣沒落地做了嗎。”
“死腦筋,那能一樣嗎!”許母怪道:“女兒是賠錢貨,遲早給嫁出去。媳婦可不一樣了,娶了回來,以后總歸是自己家的人。”
許母頓了頓,繼續道:“老張最近又賭輸了,討債的都追上家門口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不給錢就給命!把丫頭抵了大抵是夠的,還能反一點錢。可你想要是把女兒壓給那伙子惡煞似的債主抵債,還有活路嗎?老張也說了,只要給個五十兩銀子,他家閨女就給我們山山做童養媳。許給清白人家做媳婦總比給人糟踐了強……”
許父知道張家閨女,長得不錯,又老實能干,實在是個好姑娘。可是為了她把許晚賣給御家做小妾,良心卻也有些過意不去。
世人皆知御家大少爺御不凡貪財好色,早年御老爺重金在官府中為他買得一官半職。后來,仗著這個官銜在身,喪盡天良的事情沒少干。看上的女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搶回去。
“總不能讓自己的女兒......”
“嗐呀,女兒女兒,你就知道女兒,那你怎么不給山山做打算?我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張家閨女我們不要,有的是人家要。要不是平日里來往的多,這事兒能輪到我們頭上嗎?”
許晚出生時,許母氣得險些倒在分娩床上再也起不來。
因為第一胎是個賠錢的女孩子,她早年沒少受到婆婆的苛責打罵。再又是肚子久久不見動靜,老太太更是什么難聽的都說出來了,說她是不懷好心的狐貍精,心心念念要斷了老許家香火。
好在肚子爭氣,最后總算是老蚌懷珠,又有了一胎,可惜那時婆婆年事已高,沒等到山山出生給許母掙氣,婆婆就一命嗚呼了。
是以,對于讓她平白受了大半輩子氣的許晚,許母向來是沒有什么好臉色的。
“況且嫁到御家去,當少奶奶的日子怎么著也比我們這里舒坦,興許女兒還會感謝我們呢......”許母毫無賣女兒的負罪感。
許父悶頭抽煙,一語不發。許母還在碎碎念。
門外夜色里,許晚感到有些發冷,她輕輕地搓了搓手,捂緊身上的棉衣,興許是發出的動靜驚動了許父許母,屋內霎時沒了響動。
許晚踢了踢擋在她面前的因為月光返照而隱隱發光的光潔小石頭,回到自己的那間小破屋。沒了尿意,睡意很快襲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許晚便起了來。雞圈里的雞喂了食,又把昨天晌午收回來的大白菜拿到地窖里面藏起來。入冬了,貧窮人家得早些做打算。
許晚看見許老漢看她時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并不在意。只是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該做的事。活在當下,一向是她的人生箴言。
況且,她,是需要還債的。
占了別人的身子,就要承擔一些該承擔的責任。
韶華易逝,轉眼已經來到這里八年了,許晚感慨地想。
她還記得她醒過來的那一天,發現自己不再是自己,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古怪的世界時既無助又惶恐的感覺。
那一天,她引以為傲的沉著冷靜,通通都被丟到了一邊,發了瘋似的想要逃離這個鬼地方,想要找回自己的身子。
許母看見自己的孩子好似害了瘋病,叫來神婆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后來,神婆被許老漢打發走了。
那天,許晚披頭散發出門的時候,看見許老漢坐在門檻,低著頭抽水煙,眼睛里是化不開的的愁。他對許母說:“要是傳出去,被別人曉得女兒惡鬼附體,是要被拉去活埋的啊……”
那天,許晚知道了這個世界是極度崇信鬼神之說的……精神病一般都被當做惡鬼附體……若是請了神之后依舊不見好,為了避免惡鬼危害人間,那人便會被拉去郊外活埋,讓惡魔永遠沉睡在地下,無法為禍人間。
許晚暗想,她……或許還真是個鬼……畢竟也不知自己的身子怎么樣了,誰也不知道,肉體沒有了靈魂,會是一種怎么樣的狀態……死了還是植物人?呵呵……
第二天,許父許母驚訝的發現,自家女兒不聲不響害病在不聲不響中又好了。
好了不說,人也變得勤快懂事了許多。許老漢和許母看見這情形很是開心,認為這場病沒有白來,連帶著請神婆時花太多錢對許晚生出的不滿也淡減了很多。
可誰又能想得到一個九歲孩童的身子里,從那一天起,住進了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的靈魂呢。
還真是一夜之間長大了……許晚笑笑。
八年了,從不習慣到習慣。而許晚僥幸懷著的回去的希望,也被時光一點一點磨滅待盡。
許晚盡職盡責地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合格的烏圖王朝子民,只有夜深人靜時,還債的念頭還在提醒著她,她有過的過去。
可是無論她多努力地記住那些往事,她還是驚恐的發現,她在一點點的遺忘,忘得很慢卻不容拒絕。
“老師……我已經忘了你長什么樣了……我是不是很沒良心。”許晚自嘲般低喃。
“姐!發什么愣!快給我把衣服穿上——”床鋪上的胖孩子舉著兩只手手大聲叫道,許晚回過神來,給他套上棉衣。
他是許晚的弟弟,許山山。雖然家境貧寒,但許父許母依舊給予了許山山他們所能給的最好的生活,因此許山山沒吃過多少苦。今年八歲了,卻很是嬌縱妄為,連衣服都不曾自己親手穿過。家里的母雞,都是為了給他下蛋養著的。
許晚不喜歡這個名義上的弟弟,準確的說,除了許父以外,她對這一家子都沒有什么好感。
“我要去賣菜了,灶臺上已經熱好了飯,你待會餓了就去吃吧。”許晚道。
許山山抬頭問許晚:“給我煮蛋了嗎!”
“蛋在飯里煨著。”許晚說完,便出了門。
說來可笑,來到這里八年,養了八年的雞,許晚只吃過一次雞蛋。而這個弟弟,卻是隔三差五的都能吃一個蛋,許晚有些悲哀,不為自己,只是為原身感到可悲。
許晚用扁擔挑了一擔時令蔬菜,在街上的一處人流較大的地方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