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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樹又多背了個包裹,黑氅下也塞得鼓鼓,邁腳方一出門,便見剛才那幫孩子一個都沒走,還眼巴巴地盯著院門呢。
“哥哥!再耍一個,再耍一個!”見他現了身,小孩們立刻揮手嚷著。
云樹見狀,眨了眨眼后,輕咳一聲,隨即沉下臉,一震大氅,帶著一片靜默,拽著孩子們從熱切漸漸轉涼地目光,邁著四方步往外行去。
驀地,他回頭一張手,大喊道:“看好了!~”
說罷,云樹一解大氅領扣,銀亮光彩在周身一閃而逝,他右手一舉之時,背后的赤云已上了頭頂,包著重刀的布條同時松散。一撤步,云樹落手抓了顯出原身的赤云,一聲喝,暴風卷雪瞬舞起,空沙式緊接展開,銅色刀身與赤色云紋霎時就轉出了層層模糊亮彩,風聲中混夾著赤云嗡鳴,一時氣勢真可謂霸道絕倫!
聲消,云樹收刀扛于肩上,飄逸落地,同一刻,孩子們出了熱烈歡呼。
隨即,空中掉下來一大堆東西,劈里啪啦地都砸在了云樹腦袋和肩膀上。
“哎呀!哎呀哎呀……”
云樹頓時目瞪口呆加驚慌無奈,看著掉落一地的高粱面餅大骨頭,布袋銅板沙果干,趕忙收攏東西。小孩們這時也都跑了過來,一起幫著他撿,不一會兒工夫,地上的物事又都回了口袋,什么也沒少。
望著被一群孩子簇擁遠去的云樹,在后方道口露身的青靈,不見其他動作,只是停了片刻腳步,覆著臉的,依舊是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具。當她繼續邁出腳步時,見那垂著的手,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
紅日將沒,云樹已是離開了愈變窄的道路,轉上了土山,沿著田地之間的一條小路過梁。這條路是之前遇到的那位漢子告訴他的,由此路去往大風口,會比順著大路走近一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明日,他就可以走出東州。
當然,遇到意外的風險還是很大的,除了一直盤踞在這片區域的馬賊外,東州把西山堵住了,才是一件麻煩的事。估計到了大風口外,自己就只能等到夜晚,再尋點草葉披在身上,一路偷偷地爬過去了。
云樹這時方回憶到,在晏離三人的賬本中,在十三日,有記錄過關于東州封鎖邊界的消息,還提到了,是殷赤原為他們蓋了可以從西山章平城通過的授印,而他,則是啥都沒趕上。
從草坷里尋到了幾穗已經被風吹得干癟了的酸果,云樹捋下它們扔進嘴里,一下在舌根和腮幫子涌上的酸味兒,壓下了心里的一絲澀意。這種感覺,除了一人獨行的孤寂感,大多數,還是來源于時間。
按那漢子說的,如今,差不多已是十一月過半了,如此一看,自己在少陽山的那個洞里,整整人事不省了一個月之久。在這一段時間里,師父和淵海師傅故去了。除卻那些皇王衛士,望北城外還撲過來了興君的北燕鐵騎,大家都經歷了多次苦戰。而他,則是什么都沒做,除了喘氣。
四看著山上的塊塊荒田和條條淺溝,云樹縮起眉頭,心里被這種記憶的空白感,和錯過太多事的惋惜與責備攪得稀里嘩啦。哪怕,是再做一個噩夢,跑大裂隙里砍砍黑臣,甚至倒在他們的手上,也比自己這樣,一直睡過一月,要來得有意義吧?
咦,不對!
云樹在這時不由站定,眼珠左右快一擺。在他睡著的這段時間中,不是一直都沒有意識,自己不是還忽然醒過來了一次么?!
然后……就看到了……
思至這里,云樹頓感滾身氣血呼啦一下子就直直往頭上涌來,腦袋里像是有幾百只家雀兒在嘰嘰喳喳喳喳嘰嘰。
“啊呀!”
他登時怪嚎一聲,搖頭晃腦,抓耳撓腮,一番糾結后,又猛地往前竄出了一大段路,隨即向空一躍,擰身旋翻轉體三周半,落下后單手杵地,長吐一口氣。
緊接著,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手從地面上移開。
瞪著身下這只暈倒的刺猬,云樹死死咬住了嘴唇,掐著顫抖地手默默坐下,帶著悲怒痛頹重重情緒兼聚并地面容,把腦袋抬出了半個直角,無語仰望天空。
……
夜半,已經行出了茂山地域,再度進入深山的云樹,在巖間尋了處干燥地,便準備暫做歇腳。倚著石頭,他展開了黑氅把自己蓋住,山風一陣陣,裹著枯草松枝散出的味道撲在臉上,一聲聲梟鳴,凜然聲調拐著凌厲地大彎鉆進耳里。云樹望向被這一斛清冷月光籠罩住的山林,眼中,皆是一層層在最頂上鋪著些零碎光斑地樹冠暗影,它們還在隨著風左右搖擺,宛如一大群在奔跑跳躍的獸群。
這算不上美景,可他卻看了很久。那些味道,那些聲音,那些顏色……這依舊是一個活著的世界。
緩緩吐出些胸中悶氣,望著月亮,云樹用力攥了攥手。在這段似乎是無窮盡,而又令人迷茫不安的路途中,曾與九刀的約定,秋先生講述的神武過往和那三個名字,以及師兄師姐留下的文字,都還能讓他看到方向。遠方亮起的那盞燈,與心中燃燒的一蓬火焰搖搖對映。
那盞燈,就在西6,那些人,都在西6。
云樹合眼,入大裂隙。
他的靈魂,同樣在這個黑暗的世界里跋涉,不斷追趕自己在人界中的腳步。最初,他試圖將大裂隙中的自己,停留在小院里,但隨著自己的身體漸漸遠離望北,靈魂也無法再保持靜止。
這樣也好,在人間,自己的刀鋒對向的,該是西6的蟲子,而在大裂隙——
心伐在手,云樹環視著于這個世界各種都存在的惡心又詭異地黑霧,猛地捶了下胸口,提刀奔行。
如何能忍受渾渾噩噩的頭腦?如何能忍受不明不白流去的時間?!管他前方有什么,劈開便可!
行于黑暗,直到自己又一次來到了這堆巖石旁。云樹張開手,心伐化作星芒散去。
睜眼,這些味道,這些聲音,這些顏色,又回來了,貌似更為濃烈了一些。
云樹笑了一笑,把黑氅拉高了些,開始入睡。
在他靠著的巖石的背后,青靈落手取下了面具,重束起的馬尾隨風搖動,那身鍍上了一抹月光的紫棠色皮甲,褪去了一少許妖嬈,卻添上了多分溫柔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