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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還是讀書好。”夏坤說。
“嘻嘻,我和我媽媽一塊兒讀書。我媽媽說,他們那兒可以聯系到指導導師。”甘泉說。
“一塊兒讀書,這好呀!”孟齊魯笑道,“你母女倆就比翼齊飛唄!”
甘泉和夏坤都笑。
“好,主意已定,就聽夏院長和孟經理的了,繼續讀書!”甘泉笑說,“夏院長,你等等,我去去就來。”起身,衣裙一飄,離去。
孟齊魯看著甘泉背影,說:“這小姑娘真漂亮,呃,老夏,你那夫人也夠美的。”
“美是美,美如水,已經漂流走了。”夏坤苦笑。
“啊,發生了婚變?嘿,也是好事。現今,好多人都換了老婆了。憑你這帥勁這身份這地位,那些漂亮女人排隊候著呢。怎么樣,又摟著一個了吧,拿照片來看看。”
“看你說的,我還是單身一個人……”夏坤看見甘泉來到身后,收住了話。
甘泉聽見了他們的說話,笑道:“夏院長,去聽音樂不?我知道,你特喜歡!”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
“在飛機上,你老在聽音樂。我媽也對我說,你渾身都是文藝細胞。不容易呢,我爸爸費大力專為我弄的林肯表演藝術中心音樂會的票!”甘泉揚動手中的兩張票。
夏坤當然愿意去,他知道這藝術中心的票不容易得到:“好呀,多少錢?”
“看你,我們是同路朋友,我媽又是你老戰友,還講什么錢。快吃,就是今天晚上的票!”
“好好,孟齊魯,快吃,這可是機不可失的事情。”夏坤說,抹嘴,“我已經吃飽了。”
甘泉為難:“對不起,孟經理。我爸爸只買到兩張票。本來,他同我一起去的,我要了他的那一張來……”
“用不著對不起。”孟齊魯笑說,“我這個人哪,就不喜歡聽音樂。呃,老夏,你同她去,快去!”
“這……”
“這啥,機不可失的事情,去去!”
甘家煌駕駛他的林肯轎車,送女兒和夏坤趕到林肯表演藝術中心,就要開演了。甘泉在甘家煌臉上一吻:
“謝謝老爸,拜,等會兒來接我們!”
甘泉拉了夏坤匆匆邁上臺階。甘家煌一笑,開車走了。
“ㄇ”形建筑的藝術中心很壯觀,當間有寬闊的空地。夏坤顧不上觀賞外景,就被甘泉拉著進了演播大廳。位置很好,臺上已坐了著名的音樂大師們。
“嘩——”潮水般的掌聲。
鬢角染霜的指揮穩健地步上臺來。他向聽眾鞠躬、飛吻,回身站到指揮臺上。隨著他的指揮,音樂的潮汐在大廳內時高時低、時緩時烈地翻卷。人們屏息靜坐,沉浸在音樂的旋律里。依然是那些百聽不厭常聽常新的曲子:《回憶》、《維也納森林》、《悲愴》、《藍色的多瑙河》、《夜曲》、《伊戈爾王》、《艾拉》、《策馬奔馳》、《太陽與鮮花》……
夏坤靜心聽著,坐在這大廳里,心境又不一樣。甘泉的手肘不時碰著他,每一曲完了都隨眾人一起鼓掌,越到后來越挨了他好緊。他很喜歡這女孩的性格,又有她媽媽這層關系,對她更為親近。今晚這場精彩的音樂會,要不是因為了她,自己是沒有這福氣聽上的,是難進這藝術殿堂的。
“夏院長,你高興嗎?”甘泉湊到他耳邊問。
“高興。”他看著舞臺,笑答。
甘泉就用目光掃他。從在飛機場相遇,到與夏坤同行,她就很欣賞這位中年男人。這欣賞不僅在于他的一表人才,還在于她與他在學術、認識上的相通。那天到了洛杉磯機場,可氣分了兩處出關。她被盤問、搜查了好久,才出了機場。她爸開車來接她了,她堅持去找夏坤。她爸爸問,是什么人,這么要緊。她說,是個同路人。她爸爸就說,人家恁大個人了,會有辦法的。沒有找到夏坤,她好遺憾。爸爸開車飛駛后,她好后悔,也沒問問他在什么地方開會。萬不想,媽媽竟是他的老戰友,她又見到了這位帥氣的院長。從媽媽與夏坤的接觸中,她感到媽媽與夏坤過去的關系不一般。很為媽媽高興,又隱藏著一種莫名的悵然——一個少女常會有的對一個成熟男性的那種莫名的悵然。
現在,她和他坐在一起欣賞名曲,心境就如春天的嘉陵江水般明快、歡悅。
她想到嘉陵江邊外婆家的小屋。站在那瓦房前的蓬展的黃桷樹下,就可以看到美麗的嘉陵江了。春天,枯萎的江水肥滿起來,倒映著兩岸翠綠,結群的鴿子在江面上沖刺,又舒展雙翅扶搖直上,飛越過那江邊的彎曲陡峭的石徑,結群在那陳古八舊的石板梯上歇息。她歡躍地從石徑上跑下來,鴿子就一齊撲翅騰空,鴿哨便“嗚——”地齊鳴,伴和著嘉陵江上的船舶的汽笛聲,她就高興地跟著大喊大叫。這自然界與人類的和聲是一曲多么美妙動人的樂曲!
夏天,她像勇敢的小男孩一樣,把外衣扔在沙灘上,外婆就在岸邊為她看衣服。她迎接著這些年來變得發黃的嘉陵江水的一個又一個浪頭,小小的身軀在浪尖浪谷里翻騰。開心極了!現在,她也開心極了。
“夏院長,你敢到嘉陵江里游泳嗎?”甘泉輕聲問。
“怎么不敢。我就是在那兒生長大的。你呢,你敢不敢?”夏坤輕聲說。
“你說呢?”甘泉調皮地盯他。
“我想想,也許你敢。你是嘉陵江邊長大的小女孩!”
“準定是我媽媽對你說的。我哥在大海邊長大,他卻不敢下嘉陵江。嘻,他是個旱鴨子。現在卻在商海里弄潮,滿世界跑生意……”
夏坤聽著,心子發沉。看來,她還不知道她哥哥現在正在大牢里。又替她擔心,可別再步她哥哥的后塵。又自怨,怎么總把人家往壞處想。她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應該有明確的人生理想、抱負的。
“夏院長,你對生意人看法如何?”
“沒有生意人,這個世界便不得發展。”
“不錯,中國古代的絲綢之路便是生意人走出來的。”
“嗯。”
“當代的中國商人們在海上、天空開辟通往世界的‘絲綢之路’。”
“有理。”
“我爸爸就是這當代‘絲綢之路’的一員筑路工人!”甘泉很自豪。
夏坤沒有回答,他算其中一員,然而……
步出音樂會大廳,夏坤如飲一杯香茶,余味縈懷。甘家煌還沒有來,甘泉依在他身邊,用手挽著他的胳臂。他任她挽著,她是自己老同學的女兒,自己的一個晚輩。站在林肯藝術中心大樓前的闊地上,看著穿著華貴的聽眾們帶著藝術的滿足款款散去。夏坤心想,國內這幾年也常常舉辦音樂會了,山城重慶的人民大禮堂也舉辦過好些次,對這種陶冶人的高雅藝術的愛好者也越來越多了。就想到了音樂會結束時,那天壇樣建筑的雄偉的人民大禮堂的大門內潮涌出來的人群,那高闊的石階上款款而下的人流,心里頓生無比親切之情。春節期間,中央電視臺還實況轉播了維也納一年一度的音樂會,他自始至終聽完,很是欣慰,又想,這些藝術大師們為什么不把中國的《梁祝》、《二泉映月》、《歌唱長江》、《黃河頌》搬上去演奏?說不定會引起滿場掌聲哩!
甘泉目不轉睛盯著前面的大街。亮著燈的車流不息地淌過,近處,如彩虹劃過,遠處,如流星飛逝。爸爸的車為什么還不來呢,是塞車了吧。她就希望塞車,她就這樣依偎在夏坤身邊。她覺得,自己的心里有道彩虹,又滑動著流星,忽而涌動著幸福的熱潮,忽而又流淌著莫名的悵然。這些天,媽媽對她講了不少夏坤過去的事情,是她邊翻看媽媽當年在軍醫學校的一張張照片時不住地問的。這本早年的影集里,就有他們那幫學員們的合影照片,也有夏坤的那張戴著顯得過大的大蓋帽穿著扎了武裝帶的軍官服的照片。她看了,捂嘴笑,一個稚氣英俊的娃娃兵。
媽媽對她邊說邊笑。
黎明,學員隊長突然吹哨緊急集合。這種緊急集合每周都有一次,也許你剛上床還沒有入睡,也許半夜,也許黎明。一分鐘之內得著裝嚴整到操場集合。站完隊,報數,而后隊長便喊著一、二、三、四的口令,領了這幫男女學員們去翻山蹚河跑步,一個小時后,一個個汗流浹背返回操場。有跑散背包用手抱著的,有跑掉軍帽披頭散發的,有跑脫鞋子趿著走的……夏坤卻向來經得起這種訓練,返回時總是軍容嚴整,常常得到隊長的隊前表揚。有一次,卻鬧出了笑話:跑步回來,列隊報完數后,隊長讓報單數的朝前一步走,由報雙數的檢查前一位的軍容著裝。夏坤報的單數,朝前一步走。史瑩琪正好站在夏坤身后,發現夏坤出了差錯,背包后面沒有別上備用鞋,她急中生智,將自己黑暗忙亂中塞在背包后的一雙鞋子取下來,插在了夏坤的背包后。剛插好,隊長過來了,叫夏坤出列,夏坤站到了隊列前。隊長照例要表揚一番:“看看夏坤,這才是真正的軍人。”讓夏坤360度轉一遍,為大家做示范。全隊嘩然,哄笑。原來,夏坤背包后面插了一雙女式花布鞋。這一次,夏坤挨了隊前批評,為他作弊的史瑩琪也被喊出隊列亮了相。事后,夏坤從未有過地冒了火。史瑩琪去向他道歉,他不理她。邱啟發就罵了夏坤,你真是貼了道符的比干相,沒有人心呀,人家是護著你為你好哩!夏坤才來向史瑩琪賠不是,史瑩琪濕了兩眼沒有怨他……
甘泉想著,撲哧笑。
“甘泉,你笑什么?”
甘泉盯了眼夏坤,這個過去的軍人現在的教授:“我覺得你們年輕的時候很好玩的!”
夏坤笑了,很燦爛:“你媽又對你講了啥了?”
“我媽說,她險些兒讓你打死了!”
那是夏坤剛入伍時,說蔣介石要反攻大陸,加強巡邏。那天晚上輪著他站崗巡夜。他挎了五六式手槍,好高興威風。把子彈頂上了膛,來吧,臺灣小特務,來一個我槍崩你一個。忽地看見一個黑影,是特務?“站住,干什么的!”他大喝。那黑影一閃,不見了,他抬手就碰動了扳機。“砰!”一聲響,子彈打碎了女學員宿舍的玻璃窗,擦破了睡上鋪的史瑩琪的被蓋。一屋的女學員都驚醒了,史瑩琪看見打著了自己的被蓋時,嚇哭了。夏坤挨了警告處分。后來知道,那黑影不是什么特務,是邱啟發,他去伙房偷吃了冷肉,拉肚子……
甘泉說到這事,捧腹大笑。
夏坤也笑:“那次是好險,差點兒你媽可真沒命了。”
“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我甘泉了。呃,我媽說,她后來向你報復過。”甘泉說,“那時候,你真是秋毫無犯。去山上的菜地站崗,走那好窄的田坎路時,不注意滑倒在農民的苞谷地里,壓倒了幾棵苞谷稈,你著急得又捧土又捧苞谷稈,還是沒救,苞谷稈已經斷了。這時候,我媽巡邏走過來,以為你在偷苞谷,就舉槍到你額頭前。‘好哇,違反紀律,偷苞谷,該當何罪!’邊說邊勾動了扳機。‘咔嚓!’嚇了你一頭冷汗,那槍膛里根本沒有子彈。我媽笑得好開心。后來,為這壓斷農民苞谷稈的事情,你狠斗私心一閃念,要去向隊長主動匯報,我媽也說完全應該。你匯報后,隊長心情沉重,為你這樣的標兵學員犯了這種損害人民群眾利益的錯誤而遺憾,批評了你。你,還有人證我媽,懷著沉痛無比的心情去向農民二哥道歉檢討,賠了苞谷錢。”
“是有這事情。”
“那時候,你們真有這么純?”
“是的,那時候的人很單純。”
“傻得可愛,現在呢?”
“現在,怎么說呢。社會大發展了,人的思想也復雜多了。”
“私心重了?”
“不錯,重了。比如我吧,就常常想自己的名譽、地位、身份、今后的發展等等。”
“這次還老實。不過,你這想法也沒有什么錯。你總不會想永遠停留在當年那種思想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人的思想應與社會的發展同步,要發展變化。不過,有的東西還是要變中有不變的。你還年輕,許多事要親身體驗才會有深切感受。比如說你媽媽,她就有大變化也還有不變化的。甘泉,你現在來美國了,也許會想要長期生活下去……”
“嗯哼,我是棒打也不回去了。”
“人各有志。你還年輕,在這兒發展也沒有什么不好。只是,作為你媽媽的同輩人,我希望你要好自為之,用句中國的老話講,‘各人心中要有個打米碗’。什么事該做不該做,總要衡量衡量。”
“你是說,總要三思而后行。說明了,人要講基本的道德。”
“不錯。”
“可欲望呢?”
“什么欲望?”
“要知道,無欲者必守舊,不會去追新逐奇。”
夏坤笑:“你是說理想?”
“不,是欲望。我要到美國來,就是有一種欲望在指使。”
“還是講理想好,人生是該有一番理想、抱負的。”
“你反對欲望,可你心里總是有一種欲望。你認為欲望是貶義的?”
“我還沒有這么說呢。”
“你又心口不一了。”甘泉笑,“你們和我們是有差別,你們是在一種充滿理想的時代成長的,而我們,看見的是實際的事物,就被自己的欲望糾纏著,好像總無法超脫。欲望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呢?說不出來,世界上許多事物是說不明白的,說得出來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了。”
“嗬,你還城府挺深,說出這一套來。”
“夏院長,我再問你一句話,你敢真心回答不?”
“什么話?”
“你想不想長住美國?”
“我要是再年輕十歲,也許會這樣想。”
“現在呢?”
“我不想。”
“你好傻。這次來了,就不要回去了。”
“不可能。”
“牽掛女兒?”
“是其一。”
“還有呢?”
“還有的事情多呢。”
夏坤說的也是老實話,醫院里那一大堆事情,自己的事業、科研項目、職稱……
“你很矛盾,但你最終一定要回去。這是你的心里獨白吧?”
“我來之前,有些想法。現在,我接觸了實際,我說,我一定要回去。信,還是不信,由你。”
“我信。你有你的理想,或許說,你有你的另一種欲望。”
夏坤沒有說話。這些年輕人,說話總是這么直露,咄咄逼人。難道一個人不應該有一番理想嗎,除非是自甘墮落的人。凡是一個要求上進的人都應該有理想的,或者說,都應該有一個自己要奮斗的目標。就如像一個撐竿跳高運動員,總是要把自己躍過的標桿定得高一些,要費一番力氣才能躍過去。就又想到了自己,總是自覺不自覺為自己定了不少目標,如同一個疲于奔命的跑者。一個目標跑到了,喘著氣又向另一個目標奔去……
“你怎么不說話?又在想你的欲望——拆除那幢老病房樓,重修一幢新大樓?需不需要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甘家煌開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