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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又囑咐了幾句,蘇庸一一應下,見再無旁的吩咐,蘇庸便告了退,一路往西南角門去等葛醫官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后,葛醫官就到了府外,小廝趕著車,就近從西南角門而入。
見蘇庸親自等在門口,葛醫官不禁一愣。
這葛醫官原名葛友海,也在宮中當值,又常在王府中走動,醫術、人品皆是難得。今日聽說是來醫治遮錦園的人,他心里雖有幾分忌諱,到底信了譙國公人品,又覺得蘇家人有分寸,果然還是跟著來了。
不想一路乘車而來,到這里更有蘇庸親迎,葛友海此時心中已經打鼓。
蘇庸早迎了過去,見禮后微笑道:“勞葛醫官走這一趟?!?
“竟不知是哪位病了,勞蘇管家親自候在這里?!备鹩押T囂降?,明知是遮錦園里的姑娘病了,他卻只字不提。
蘇庸也不跟他計較,只笑道:“是客居在此的歸月娘子,譙國公府自老太君到國公爺和夫人,均十分憂心,老太君更怕來個庸醫,只得勞葛醫官走這一趟了?!?
葛友海也聽聞過歸月之名。
他雖不知歸月與一般伎官有何不同,然而莫二娘子的盛世,葛友海也是親見過的,更只莫二娘子高風峻節,最是不俗的一個,如今聽說是給歸月瞧病,先前心里的別扭倒去了五分。及聽說歸月乃是客居于此,再想到譙國公為人,葛友海自覺明白了十分,心里的不虞一掃而光,只剩了醫者的仁人之心了。
蘇庸再不多說,只道了一聲“請”,親自引葛友海往遮錦園去。
歸月才剛病倒,賀老太君與國公夫人徐氏那里就得了消息。徐氏倒還罷了,賀老太君卻著急起來,趕忙遣了心腹丫頭過來看望。
那丫頭領了兩個小丫頭過來,只打發人跟李媽媽說了一聲,也不去見李媽媽,也不等她,徑自去了“定春風”。見“定春風”里全沒張羅,頗有些不成體統,忙打發了人撂下簾子,擋住歸月面容。接著又笑請沉香一同回避,攜了沉香的手,往李媽媽的屋里去了。
歸月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頭疼得愈發厲害了,幾次想伸手掀了簾子,終究還是忍耐了下來。
李媽媽也不閑著,聽說賀老太君遣人來,便跟著就往“定春風”走,路上還不忘吩咐園中丫頭婆子悉數回避。
才到門口,便逢賀老太君的丫頭與沉香出來,李媽媽先讓小丫頭跟著引二人去自己屋里,跟著進“定春風”去服侍。
哪里要她服侍什么?不過眨眼的工夫,葛友海幾人便到了。
聽說醫官就要到了,李媽媽這才出去,跟著又遣了兩個七八歲的小廝過來,教就等在“定春風”門口,囑咐說若蘇庸和醫官有何吩咐,立即跑過去報給她。
兩個小廝還算乖巧,雖也想探頭過去看看“定春風”里什么樣子,到底還是忍耐住了。
不一會兒,葛友海就進了遮錦園,一路上了“定春風”。
葛友海一進門,乍一見這般陣仗,心中又是一驚。
雖說是客居,說到底還是拋頭露面的伎官,譙國公府這般折騰,到底還是逾矩了。
葛友海心里吃驚,嘴上卻不好說,只隔著簾子問了脈,同蘇庸一起去了前院,斟酌了個妥善的方子出來,如此這般地囑咐了一番。
蘇庸便問籠炭盆的事。
“籠上無妨,于散寒發汗更是有益。炭火切不可燒太旺,別教病人凍著即可?!备鹩押5?,“若過幾日好了,要出門行動時,還要穿暖些,再被風撲了則難好了。”
蘇庸笑著謝過,奉上謝銀之后,又親自送了葛友海出去。
葛友海只覺糊涂,琢磨了一路仍想不通,然而醫者事忙,過幾日也便淡忘了。
譙國公府這里,自有小廝接過方子去抓藥、煎藥,將醫囑一并告訴園子里。
沉香回到“定春風”,恰好李媽媽來送炭火、炭盆。
銀屑炭易燃,較柴炭又熱,煙又少,沉香看著高興,又怕燒完了便沒了,回頭一冬用不上這好東西,遂問李媽媽病中是否都能供上。
李媽媽笑道:“國公爺一早吩咐過了,‘定春風’里往后都用銀屑炭。先前娘子說不冷,便擱在別處放著了,如今又是病、天又冷,正好籠上。今年炭多,一冬都是夠用的?!?
聽說冬日還有銀屑炭,沉香不禁安心。
她倒真怕歸月受不住柴炭的煙火味。
從前在外頭時,她們也用過銀屑炭,只不多罷了,往往攙著略好些的柴炭用。如今聽說今冬都單燒銀屑炭,沉香不禁心喜,遙謝了譙國公,又再三謝了李媽媽。
李媽媽跟著笑,也不多耽誤工夫,待歸月那里吃了藥,她留了個小丫頭在這里幫手,自己便告辭回去了。
遮錦園其余人聽說歸月病了,便也惦記著來看。
歸月只覺頭疼,叫沉香將眾人攔在外頭,說怕過了病氣給眾人,等改日好了一一道謝。
沉香領命,只晚飯后悄悄讓羅歡、疏煙進來看了看,說了不到片刻的話也就罷了,至于其余眾人,一概按歸月的吩咐打發了回去。
譙國公外院書房里,蘇壯寰正獨自嘆著氣。
才剛蘇庸走后,蘇秉程那里便開始心不在焉,連尋常說話他也出神,更別說考學問了。
蘇壯寰佯裝不知,到底又問了半晌才放蘇秉程出去。
蘇秉程倒有分寸,直接回了世子院里,沒先跑去遮錦園。
好容易捱到晚飯時分。
吃了飯后,陪著賀老太君說笑一回,蘇秉程略消了食便告罪回去。估摸著歸月吃過藥了,他才整了整衣裳去探望。
聽說歸月吃了藥又睡下,蘇秉程便著人去請沉香出來。
沉香聽說世子爺來了,不禁暗暗嘆氣。瞅著歸月睡得熟,沉香叮囑了小丫頭幾句,就往外頭去見蘇秉程了。
寒夜里,蘇秉程臨風而立,看得沉香臉紅心跳。
離近了看時,卻發現他穿得略嫌單薄。
沉香規規矩矩地問了安,忍不住關切道:“世子爺怎么穿得這般少?”
蘇秉程聞言一愣。
沉香自知失言,忙道:“如今天冷了,姑娘就是因為著涼才病了,世子爺若因探病也凍壞了,讓姑娘如何能安心呢?”
說完,她便悄悄打量蘇秉程,唯恐他發覺自己的心事。
卻只見蘇秉程眸子一黯。
只一瞬,他便又抬眼,輕聲問沉香道:“歸月娘子可吃了藥么?”
沉香點頭:“半個時辰前喝了一碗,這會子睡下了?!?
蘇秉程“嗯”了一聲,還想問些什么,卻不知如何開口。
沉香咬了咬唇,猶豫再三才開口:“世子爺放心。姑娘說這醫官的藥不錯,下午喝了一碗,晚飯的時候頭疼就輕了好些,估摸著再吃幾天便好利索了?!?
蘇秉程又“嗯”了一聲。
仍舊是半晌無言。
沉香就陪著他杵在那里,靜靜地站著不說話。
也不知悶了多久,蘇秉程總算找出話來。
他先問了用炭的事,接著又說自己疏忽,沒教早些燒炭,著實自責了一番,后又細問了歸月的情形。
沉香耐心回答。
蘇秉程心道天涼,別連沉香也凍病了,且他要問的也都問完,終于告辭回去。
沉香原想目送蘇秉程先走,不料他再三推辭,堅持請沉香先回,只得將心事作罷。
走到樓上時,終還是忍不住往下望了望。
借著各屋里透出的微光,沉香看清了那個輪廓。
他果然還沒走。
沉香抿起唇,心中既酸且喜。
酸是為了她自己,喜卻是為了歸月了。單看今日的架勢,再看蘇秉程的真心,自家姑娘或許真能有個好歸宿。
沉香如此想著,幾乎就要落淚,再看蘇秉程,竟還是站在那里。
上回也是這樣罷?世子爺第一次設宴那晚,眾人散了之后,她出來倚著欄桿透氣,就看見他站在院子中間。
他那時站的位置和今日的差不多,離門進了兩步罷了。
自己呢?當時倚的又是哪根廊柱來著?
沉香想著,剛要四下里找,卻猛地回過神來。
怎么竟不害臊?她自嘲一笑,終究是回屋里去了。
“姐姐回來啦?”小丫頭笑著招呼。
沉香示意她噤聲。
因怕身上有寒氣,她只往里走了兩步,遠遠地望了歸月一眼。見歸月緊緊裹著被子,睡得正熟,沉香遂退到一旁,靠近炭盆烤起火來。身上暖透之后,便打發小丫頭回去歇著,自己才又過去服侍。沉香擔心歸月夜里難受,一直守在旁邊,一夜沒怎么合過眼。
次日一早,歸月又渾渾噩噩起來,只略吃了小半碗梗米粥,略吃了兩口小菜,便裹著被子靠在床里頭發呆。
歸月有些咳嗽,不愛開口說話,沉香忙完了手上的活,就回來陪著她,在腳踏上安穩坐了,將早上外頭的事說給歸月聽。
“我又不是傻子,又不是再不能活著出去了,你給我講這些做什么?”歸月笑道,當中夾了兩聲咳嗽。
“呸呸呸!姑娘沒個忌諱的?!背料惆欀?,扭過頭沖著地上啐了幾口。
歸月微微一笑,讓沉香坐到床上來。
沉香自然不肯。
歸月略一尋思,此時自己病著,沉香離近了倒不好,不坐在床上也還罷了。只是那腳踏太矮,到底涼了些,便催著她拿凳子過來坐。
沉香又要推,然而歸月急著催她,話說多了兩句,竟忽然咳了起來。
好容易止了咳,歸月又提凳子。沉香這回不敢不聽,扮了個鬼臉,笑著去拿凳子,乖乖地坐在上面,繼續給歸月說話解悶。
外頭能有什么新鮮事?歸月聽著便覺眼皮子發沉。
沉香兀自說了半天,強拉著歸月聽,直到小丫頭將煎好的藥端進來,服侍了歸月喝藥,沉香這才安靜下來。
歸月看著她淡淡一笑,略坐了一會兒,便又躺下去睡了。
沉香見此間無事,遂喚了小丫頭過來,道:
“我就在外頭院子里,你好好在這里看著。稍后姑娘若要醒了,你開了門在廊上叫我就是。”
小丫頭一愣。
開了門,到了廊上,往樓下一望都是人,既說是在院子里逛逛,那隨便叫了誰去找沉香,不是都能輕易找到么?
怎么又讓開門就嚷嚷?
然而稍后找沉香時,小丫頭才明白:沉香竟就站在院子中央,往“定春風”這里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