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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十個板子,罰了兩月的錢,另派了個小丫頭在我這里,還說等珍兒養好了,也未必會讓她來‘融春|夢’了。”說起李媽媽發落珍兒,紅香忍不住嘆氣,“我原想著再有一月半月也就養好了,哪知道會出這樣的事。”
彼時疏煙、綴玉二人都在。
出塵乃是白日里幫著出頭數落珍兒的,如今因出塵不在這里,紅香說這話時便也不太忌諱。
“又不怨你,你嘆什么氣?”疏煙望著沉香,微微蹙眉勸道。
紅香搖著頭道:“你們看著珍兒那般,便覺得她如何不好,殊不知她日日服侍我,許多好處也只有我能知道,且換了一個來,又不知要什么樣子呢。”
疏煙剛要開口勸,歸月立即笑道:“且看著罷。若換的不好,再換一個就是,你還怕沒人給你出頭么?”
疏煙心中一動,便不吭聲。
紅香聞言,愈發覺得疏煙與歸月飽人不知餓人饑,分明不能理解她的難處,然二人素日也都是真心為她好,雖心里頭難受,倒沒因此生分了。紅香面上也只是笑笑,再不提自己如何煩悶。
綴玉卻似沒留意這里尷尬一般,順著紅香的話就說了起來。
她十分能體貼紅香的意思,于珍兒的好處、壞處都細細議論幾句,及提起明日才來的新丫頭,更是跟著杞人憂天了老半天。
歸月只站在那里,不時說上兩句,又說近日困乏,囑咐了紅香好生休息,就告辭往外走了。
疏煙倒是又坐了半晌,臨出門時見綴玉不動,便笑著問綴玉道:“你還不走呢?”
綴玉笑道:“我還不困,再說會兒話。”
疏煙聞言笑著告辭,自己回去了。
及出門后,卻不是先往隔壁她自己的“釀春愁”去,而是一路去了“定春風”。
敲了敲門,聽見里頭應了一聲,幾息工夫便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沉香,她先給疏煙問了好,便直接道:“我家姑娘去尋羅歡姑娘了,還沒回呢。疏煙姑娘可要去尋嗎?”
疏煙略想了想,笑道:“倒沒什么事,不過想說會兒閑話。既如此,我先回了,明日再來找她。”
因見疏煙沒帶著人,沉香遂笑道:“可要奴婢送姑娘回去?”
疏煙道:“不必麻煩,止幾步路,那邊也都亮著呢,你只好生看著屋子罷。”
沉香聞言探出頭,往“釀春愁”那邊看了看,果見兩間屋子都亮著燈,便不堅持,只笑著送了疏煙到游廊上即返。
“解春羞”里,羅歡正笑歸月。
“你倒機靈,就怕人家當你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傻子。”羅歡搖頭笑道,“虧得還有疏煙那么個明白人,要不然那一屋子三個,偏你出這個頭,我都替你委屈。”
歸月道:“沒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紅香說的也在理,我確實不知珍兒的好處。”
羅歡道:“那點子所謂好處,不要也罷。我說呢,平日里見那珍兒十次倒有五次掰著手指頭走路的,也不抬頭看人,原來竟是算體己銀子呢!”
歸月頜首道:“應該是了,我也見過兩回,多少猜著一些,只竟不知她因何那般缺銀子使,又許是家中真有難處也未可知。”
“你可莫要泛濫了菩薩心腸,動什么惻隱之心!”羅歡趕忙攔道,“便是真艱難,平日里得的賞銀還不夠用么?那點活計能值幾個錢?依我看,多半還是愛財之故。”羅歡說著,又想起來什么似的,低頭琢磨了片刻后問道:“只是一件我不懂:紅香平日里嘴巴不饒人,內里怎么這樣軟?虧我起初還當她是朵帶刺的花兒來著。”
歸月忍不住嘆道:“紅香就一張嘴厲害,對那些恃強凌弱的,欺善怕惡的,倒是半點也不退縮,然而見了比她還不如的人,總存了相惜的心思——何況她也未必是真覺得珍兒好罷?只是覺得珍兒換不得罷了。”
羅歡點頭道:“也是,那李媽媽打了板子又換人,對紅香可是半點也無益。后頭的人去服侍,少不得也要留個心,自然愈發難真心待紅香了。紅香為此煩惱,倒也在理。”
“正因如此,我那話雖為了解眾人之圍,到底說得不好,也難怪她心里忌諱。”歸月言罷苦笑。
羅歡掩口而笑:“‘何不食肉糜’。”
歸月嗔了她一眼,笑罵道:“你笑得倒歡,可知你是最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羅歡頻頻擺手,搖著頭笑道:“我倒想呢,可惜不能再俗一分。”
歸月淡淡一笑,再不理她這話,往桌上拿了茶壺、茶盅,親自倒了杯茶要喝。羅歡便也要一盅。
“沒手么?自己不會倒的?”歸月笑罵了一句,到底還是給羅歡也倒了一杯,更雙手奉了過去。
羅歡竟就大方接了,啜了兩口,又將杯子遞給歸月。
“好沒臉,竟真當自己是個人了!”歸月佯怒道。
羅歡“哼”了一聲,把杯子“啪”地一下擱在桌上,反對歸月道:“你既要折煞了我,我便豁出去受著了,你倒不樂意么?”
歸月撐不住,終于笑出了聲。羅歡那里卻還鼓著腮,一副受了大氣的模樣。歸月笑問她道:“再奉一杯,你接也不接?”
“自然要接。”羅歡想也不想。
歸月再忍不住,上去就要撕羅歡的臉,口中不住嚷道:“既能憋到這會兒,怎么不去唱南戲?我今兒倒要看看,你這臉皮是薄是厚。”
羅歡也終于忍不住,笑著和歸月鬧成一團,卻哪里有歸月那般靈活?雖然歸月沒用力氣,羅歡還是嚷嚷吃虧,一面笑,一面躲,得空還不忘回兩句。
“誰要你自己奉茶來的?”羅歡一手握著臉,一手捂著肚子,躲到一邊笑道,“你放心,我不過白吃了一盅茶罷了,我又不是侯府夫人,也沒個像樣的世子做兒子,不會當真做安人的。”
“沒臉的!”歸月咬著牙罵了一句,到底追了過來,擰到了羅歡的臉。
羅歡趕忙求饒,歸月卻笑罵了兩句才松手。
二人瘋了一回,又熱熱鬧鬧地說了半晌的話,因夜深才散。
次日一早,疏煙過來“定春風”。
歸月忙請她進來坐了,吩咐沉香倒茶。
疏煙雖未推辭,卻只接了茶盅端著,并沒喝上一口,而是開門見山般對歸月道:“紅香那里真的不用勸么?”
歸月道:“勸也無用,你也不必生氣。紅香不是太糊涂的人,不過因為換了珍兒,心中不踏實罷了,并不會就遷怒到出塵身上的。”
“到底還是教人不能放心。”疏煙搖頭道,“紅香本就有些魯莽,如今又聽不進你我的話,我怕她也學得消沉。”
歸月微笑道:“你看我昨日那話她如何應對,便可知你我在人眼里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此時你說去勸,你倒拿什么話勸?不如暗里幫襯也就算了。倒是出塵那里,你說過沒有?”
疏煙不知歸月還有別的意思,遂答道:“出塵那里說過了,她今后會遠著這些的。”
說完,疏煙不禁嘆了口氣,低著頭琢磨了半晌。
昨日她也沒在外頭,不過道聽途說,知道扯上了珍兒,起先也沒大在意。后聽說出塵也攪進去,她才想出去看看,結果卻見佩環幫著出頭,反倒是出塵不吭聲了。
疏煙心中狐疑,心說不知何時她倆竟這般好了,又因佩環為人不可靠,午后便去尋出塵。
原不過是隨口一問,怎料出塵竟紅了臉,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出塵素日是何等爽利的人?見出塵如此,疏煙愈發不放心,總覺得其中有什么要緊的事令出塵為難。
之后疏煙如何問,出塵也不吭聲,只說自己與佩環不過相鄰,并沒有太多交情。
疏煙也不好硬逼著她說,只千叮萬囑,讓出塵行動上多留心,莫要隨意開口出頭,也勿要與佩環太親近了。
出塵急忙答應,胡亂說了些閑話,便將此事岔開。疏煙也知她不想多說,便不再開口,心中卻終究存了疑。
歸月見疏煙皺著眉愣神,猜到她必然不解佩環幫出塵的事,只是這話不好說,出塵顯然也沒告訴疏煙,歸月更是不好說什么了,索性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又說起了珍兒的事。
疏煙回過神來,暫將出塵的事按下不想,與歸月說道:
“也不管為了什么,她既貪財,對銀錢必然看得十分重的,如今這么一鬧,被派去了別的地方做活,雖然例錢還是那些,到底少了賞賜,一時半會兒的怕也不敢再幫人做活計、畫花樣子了。俗話說得好,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別說她這么大膽子的一個丫頭了。”
歸月輕笑道:“珍兒愛財不假,銀子的事也好說,讓紅香給她幾兩就是。只是那珍兒心氣兒高,正是年輕好臉面的時候,若只換了她下去也就罷了,竟還挨板子罰錢,一準兒受不得這個氣,只怕因為個珍兒,以后還要生出事情。”
說著,歸月又將沉香投壺時珍兒的神情舉止略講了講。
疏煙嗔怪道:“你又不讓我去勸,又跟我說這些,是存心讓人為難么?”
歸月又笑,道:“非止你一人為難,我不也跟著為難么?你不用急,惡人只我來做就是,稍后我再去找紅香,提醒她給珍兒銀子,余下的且先看著罷。”
疏煙再不吭聲,坐了半晌也只是蹙眉。
歸月笑著推她出去,又過了片刻,果然往“融春|夢”去尋紅香。
聽紅香說一早托人給了珍兒十兩銀子,歸月也略放下心。雖不知紅香是想到其中利害,還是單因為可憐珍兒,亦或是服侍一場有些情分,倒都無所謂的。
轉身再去“釀春愁”,將紅香的話告訴疏煙。
疏煙聞言顯然也安心不少,一直蹙著的眉頭終于展開。
歸月不急著走,與疏煙說了半晌的話,提起此番李維設宴她不會去。
“早聽說了。”疏煙道,“這位興北侯府的二公子,看著雖然平常,到底不惹人厭,沒想到你竟然托病不去的,卻是為何?”
這話羅歡也問過,彼時歸月說的是要“自恃身份”,二人皆知那自然是玩笑話。如今疏煙再問,雖不好說實話,歸月卻也認真答道:
“旁人的宴上,均沒有那位姓工部南大人的公子,但興北侯府二公子的宴上,南公子十有八九是要去的。上回在遮錦園如何,你也見了,這回我托病不去,他們心里大抵也清楚,只不明說罷了。”
疏煙點頭,低聲道:“興北侯府的大公子倒穩重,上回還幫忙說了兩句,回頭宴請時,你怕是還要去的。”
歸月抿了唇,低了眉眼,瞬間轉過許多念頭。然而只一瞬,她便又抬起頭來,朝著疏煙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要去的,也不好讓大公子推了親戚,我少與南公子說話就是。”
因知道疏煙為人,歸月便不多議論那些男子,單挑園子里的事說了,獨不提佩環。
疏煙本就不喜佩環,又知道歸月也遠著她,并沒因此疑心。
片刻后歸月告辭,才邁出門,只覺撲面一陣冷風,倒真覺得身上寒透了。歸月扶了欄桿,抬頭去看時,卻見日頭好端端地掛在天上。
湛藍的天上更無幾朵云,那日頭愈發刺眼,曬在人身上卻不覺暖。
“到底是入冬了。”歸月喃喃道,語罷才驚覺自己傷心,不禁一陣心驚,回過神來時,卻又覺得矯情好笑。
沒成想自己也學會傷春悲秋了。
歸月不敢繼續胡思亂想,忙皺著眉搖了搖頭,強壓著百轉的心思,只專心尋思起正事來,慢慢地回“定春風”去了。
吃了午飯,歸月只覺頭痛,愈發怕起冷來,更覺頭暈想睡。
沉香見她無精打采,問了兩句,忙握了歸月的手。
果然發燙。
雖不十分厲害,到底不敢耽擱,沉香小心服侍歸月躺下,忙出門去尋李媽媽。
聽說歸月病了,李媽媽急忙打發小廝往前頭去尋蘇庸。蘇庸那里倒痛快,先遣人去請了常在譙國公府走動的葛姓醫官,后才親自去回譙國公蘇壯寰。
譙國公正在書房問蘇秉程的學問,蘇庸便在外頭先侯了片刻,里頭傳他時方進去。
蘇庸先給二人問安,跟著便說起歸月生病、請葛醫官過來一事。
譙國公先問了歸月情形,聽說畏寒發熱,知道是受了風寒,雖不是大事,終究有些不放心,遂問起炭火一事。
“炭已送過,只還沒籠炭盆。”蘇庸道。
譙國公點了點頭:“‘定春風’只供著銀屑炭,你交代清楚就是。稍后問問葛醫官,是否可以籠炭,有沒有什么忌諱。”
蘇庸躬身應“是”。
譙國公沉吟片刻,繼續對蘇庸道:“葛醫官脾氣雖好,到底不知其中輕重,待他過來,你陪著一同往遮錦園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