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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春風”樓下,正是佩環房間。
歸月本就難眠,偏她耳力極好,又正是夜深人靜之時,佩環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足以擾得歸月睡不著了。
這聲音倒像是身上難受。
且哼哼唧唧了好半天了。
歸月雖不喜歡佩環,到底還是念著一處的情分,猶豫了半晌,便要悄悄去看。
才剛支起身子,忽聽樓下有男子聲音。
歸月只怔了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登時彈坐起身,急忙抬手掩口,這才沒驚叫出聲,一張臉早羞得帶耳通紅,腦子里也嗡嗡地響。半晌之后,仍然只呆呆地瞪著眼,竟遲遲定不下神來。
莫二娘子清高,待歸月又極細心,因此她從前在外頭并沒經歷過。
可伎官本是相通的,歸月到底也有耳聞,于男女之事上,她倒能懂得七八分。
才剛是她不敢想,如今連男子的聲音也聽著了,自然便明白了。
這佩環,膽子怎么這樣大?
那男子又是哪個,竟不要命了么?
歸月緊鎖著眉,慢慢靜下心,隱約察覺到其中的不妥之處。
園子里唱南戲的和幾個舞伎,雖說都是成名的伎官,然而出身、班子均不同,成名亦有早晚之分,先前的經歷自然也就不一樣。
如疏煙之類,拜了個有本事的師父,又一早成名,自然免受了這些腌臜。
如涼夕之流,或出身不好,或時運不濟,早都被逼著失了身了,后成了名也無奈,只是少受閑氣罷了。
也有同個戲班里,師兄弟姐妹間單為了排遣,便不干不凈的;又或者師父便不好,一早被占了便宜去。
更有一類自甘墮落,想要借著年輕的工夫多撈些銀子傍身的,竟似什么都不在乎一般,連販夫走卒都能來為其寬衣解帶。
只不知佩環是哪一類人。
樓下男子聲間或傳來,鬧得歸月一陣厭煩,卻只得咬牙忍耐。
遮錦園雖時常有人會夜局,門卻鎖得緊,且隔著墻便是譙國公府的院子,外人輕易進來不得。
這男子多半是院內的小廝無疑。
至于園子里頭,總共就那么幾個小廝,多半都還只垂髫之年,連十二三歲的都少見。年紀略大的,都被打發上夜去了,或者叫他做些力氣活兒充數。
想起方才回來不見小廝巡夜,歸月便有了猜測。
可看上次魏良平鬧遮錦園的事,佩環的心氣倒高,怎么今日會和個小廝攪在一起?
歸月猜測另有內情,奈何樓下聲音斷斷續續,她也無心細想,只得重新躺回去,使勁堵著耳朵,盼著能快些睡著。
佩環那里卻哼哼了一個多時辰。
歸月便熬了一個時辰才入睡。
次日一早,歸月較平時起得晚了些,用過早飯后略歇了歇,便往紅香那邊去了。
才一進門,就看見疏煙、綴玉幾人都在。
出塵坐在一旁,面有慍色。
歸月不直接問,只看了看疏煙,疏煙便說是因為珍兒生氣。
原來珍兒時常不在屋里,紅香有時口渴,莫說熱茶,連涼水都沒人遞。紅香自己活動又不太便利,因此常常忍著。
疏煙將前事講完,對歸月道:“出塵這是為紅香打抱不平呢。”
出塵看著紅香,氣道:“平日罵人也是厲害的,怎么對珍兒如此好性?”
疏煙嘆氣:“你還不知道她么?”說著,指了指紅香,又道:“她一身的刺,都是對著那些高官貴人,遇見一樣的可憐人,她就只剩下仁心了。”
出塵咬了咬牙,罵紅香道:“小心你的一片好意都被狗叼了去!那些人何等混賬,怎會記得你的好處?只怕以為你色厲內荏,實在好欺負,遲早要騎在你頭上拉屎呢!”
紅香面露為難,一直不吭聲。
歸月便道:“不妨事。待會兒找李媽媽,請她給紅香換個人就行了。”
“不必如此折騰。”紅香這才開口,“珍兒機靈,有她打點也好。不過因最近我不方便動,才顯出她不好來。且時常有人來找她做針線,她確實有事要做,不單是閑逛偷懶。”
“她是不是偷懶,你怎么知道?”出塵皺眉道。
紅香便先笑,又道:“我知道你們疼我,只是我可憐她是真,她有好處也是真,犯不著因為一點毛病就攆走,白得罪了人不說,以后的人對我更不會真心了。”
出塵等又勸了兩句,奈何紅香堅持,只得作罷不提。
歸月看過紅香仍舊回去。
才走到“定春風”門口,遠遠地便看見羅歡在樓下招手,遂下樓去尋羅歡。
“紅香可好些了?”羅歡直接問道。
“好多了,換了藥,雖然兇了些,到底見效快。”歸月笑道。
“早該換個醫官來。”羅歡笑著,又問歸月道,“見你今日沒下來,本還覺得奇怪,才看見你從‘融春|夢’出來,便叫你下來,順便問上兩句。”
這話觸動歸月心事。
她今日不下來,本是有意躲避,怕碰見佩環和那個叫長安的小廝。
見羅歡說起,歸月想起昨晚上的事,霎時羞紅了臉,卻不敢往佩環屋子看上一眼。
羅歡笑道:“這是怎么了?才剛我的話哪里說的不對了?”
歸月便笑著說沒事。
羅歡卻笑出聲來,道:“你別跟我扯謊,你為何躲著不出來,當我不知道呢?”
歸月奇道:“你知道什么?”
羅歡卻掩著口搖頭兒,笑道:“別的我也不說,只問你一句,你自己細想去——你昨沒睡好吧?”
歸月心驚,以為羅歡也聽著了,脫口就問:“你也知道?”
羅歡笑道:“不止我,昨日席間不少人都留意到了。”
歸月才知二人所說并非同一件事。
因佩環的私事不好提,羅歡的話又說得模糊,歸月便想揭過這話,遂說起珍兒偷懶的事來,并提起要紅香找李媽媽,換個人去“融春|夢”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