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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半個時辰前,崔諶就往遮錦園來了。
他一路去了北樓二層,正碰見幾個丫鬟同數個未成童的小廝在那里張羅布置。
眾人見崔諶來了,紛紛給他行禮問安,丫頭們便悉數退下,只留小廝們在那里。
因聽說過崔諶性子冷淡,幾個小廝也不敢抬頭和他說話,只把崔諶晾在一旁,手上的動作愈發輕了。片刻后一切準備妥當,小廝們也便告退了。
崔諶便一個人坐在設宴的廳中。
他順著窗子望了望天,略分辨一下,便踱到南邊的窗前,推開了窗往東望去。
“也不知哪個才是‘定春風’。”崔諶喃喃道。
說完,便怔怔地發起呆來。
不知呆立了多久,他忽然覺得風冷。
崔諶四下里望了望,只有幾個婆子小廝在園中穿行,并不見一個丫頭,便緩緩地關上了窗。
正覺百無聊賴,忽然聽到外頭有腳步聲。
崔諶細聽,知道來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步伐細碎,落地聲音不大,料是女子無疑。另一人腳步極輕,雖步子較大,應當也是女子的步伐。
且這女子若非習武,多半便是東樓的某個舞姬了。
想到這里,他心中忽然一動,隱約生出些盼望來,卻也怕來的是旁人,自己在此多有不便,遂往四周看了看,意欲尋個地方藏身。
果然便被他尋到了個好去處。
崔諶打定了主意,半點聲音也不出,腳下已往后退,只數步間便挪到了一邊,將身子藏在房間最里側豎著那架紫檀邊座臨《蘭亭集序》的六扇圍屏之后,留神聽著外頭的動靜。
“姑娘如今愈發上心了。”一個聲音活潑道,“從月前就幫著世子爺張羅,幾乎每日商議細節,如此竟還不夠,這會子又親自來看。知道的說是姑娘應承下的局,也屬分內,不知道的,還只當姑娘信不過世子爺呢。”
另一人道:“這話倒懂事。只是今日雖是世子爺設宴,然畢竟是我起初攬下的事,我又拉了疏煙她們。且昨日世子爺還托我先來瞧瞧。我雖覺逾矩,卻因受托而不好推辭,總要看一眼才對——若非受托,也就不必如此上心了。”
二人說話便推開了門。
崔諶躲在屏風后頭一動也不動,猜測二人身份。
前頭說話的定是個婢女丫頭,后頭說話的就是東樓的哪位了。
憑他對東樓幾人的了解,來人若非疏煙,便是季歸月無疑。
只不知究竟是她二人中的哪個。
他雖聽過歸月說一回話,彼時卻沒認定,因此也未十分留意,不大記得她的聲音。
所幸她二人說的不是體己話,自己在這里偷聽雖然無禮,卻不至于傷了人的顏面。
正想著,只聽活潑的丫頭又道:
“世子爺也是有趣,自己不來看著,只管煩姑娘。”
“才剛夸了你一句,這會子又胡說!”那舞姬呵斥道,“你怎就不會‘引而生之,觸類旁通’呢?說你一句你便學一句的好,我不提的你就要犯錯么?”
崔諶只聽見外頭“嘻嘻”一聲笑,半晌再無說話聲。片刻之中,她二人的腳步來回,大約在廳中查看了一番。
待二人再站定,便聽丫頭又道:
“可惜紅香姑娘今日來不成了。奴婢瞧她倒有這個心,哪想到跌得那么狠。姑娘你說,既沒傷到骨頭,怎么過了這么些日子了,還是不能好好走路呢?”
“我瞧著她骨頭雖沒斷,卻多少也傷著了。”舞姬嘆道,“若要完全恢復,總要養個百來日才行。”
“并非奴婢疑心,那醫官似乎不怎么樣。”小丫頭又再說話,語氣里有幾分不滿。
舞姬道:“許是他的本事就只有這些罷!愿意來遮錦園給人瞧病,已是不容易了。既然來了,斷沒有不好好治的道理,何況疏煙已經給了銀子了,他應當不會敷衍。”
那丫頭好奇道:“奴婢不懂。從前咱們在外頭時,還有醫官來給瞧過病呢,怎么如今進了國公府,反倒不如從前?”
崔諶心中微微一動,兩手不自覺微微攥起。
舞姬聽了那丫頭的話,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同人不同命罷了——需知同是勾欄出身,不同的人,境遇也是極不同的。”
小丫頭半晌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