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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惠民低頭品味著碧蓮河的茶,對人們的議論聽得一清二楚。他心頭閃過串串問號。早在四年前,他就聞訊西長街一位有地位、有錢財的老者遭遇了莫老板類似的經歷,被傳說中的“桃花仙子”劫走了數十萬元錢物。這屬特大案,他主動去訪問,那老者卻搖頭否認:“什么‘桃花仙子’?子虛烏有。”近三年內,類似的案件他已得悉十幾起,每得悉一起他就去訪問一次被害人,然而被害人不是矢口否認,就是輕描淡寫,問不出真實情況,這直接導致入室麻醉搶劫案在整個古城里越傳越邪乎,越傳越嚇人。
沈惠民的到來,并沒有引起茶客們的注意,他們依然津津有味地品茶,津津樂道地議論:
“誰要遇見‘桃花仙子’,誰就會倒霉。”
“是呀!‘桃花仙子’太厲害了。她只要拍一下你的肩膀,或朝你噴口氣,你就什么都不明白了,老老實實地跟她走;她要你干什么,你就乖乖地干什么,不講二話。”
“聽說‘桃花仙子’專迷有錢有勢的男人。好多被她迷上的男人退了財,遭了災,還做不得聲,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吞。”
“我還聽說,倒在‘桃花仙子’懷里的好多男人曾經在高層領導崗位工作過呢!”
“我也聽說過。這些男人在位時大權在握,那些想升官的下屬,那些想發財的生意人,物色漂亮女人送上門供其享樂。時間長了玩女人玩上了癮。當這些曾經掌權的男人從領導崗位退下來后,手頭無權也就無人求了,無人求了也就無人送漂亮女人上門供享樂了。但是,這些退休領導手頭雖然沒有權了,可金錢有的是,一天不玩女人就過不得日子,所以就自己掏錢找女人玩。碰上‘桃花仙子’這樣的女人被整治,活該!”
……
沈惠民越往下聽,覺得壓力越大。這些年,他身為藍天公安分局刑警大隊大隊長,沒有把古城人談虎色變的“桃花仙子”挖出來,愧對三百萬父老。近幾年來,他走在大街小巷,出入茶肆酒樓,總會聽到人們對“桃花仙子”的議論。他每次聽到耳里,裝在心里,從來沒有放松過對“桃花仙子”的調查訪問。然而,迄今為止,尚未抓住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他時常獨自發問:“桃花仙子”究竟藏在哪里?“桃花仙子”究竟是人還是鬼?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暗下決心,不把“桃花仙子”挖出來,他絕不罷休。眼下,他沒把“桃花仙子”挖出來,自己卻被競爭浪潮淘汰出局,丟掉烏紗帽,很快就要下崗了,心里感到十分苦澀。他想:這也許正是他這次競爭演講失敗的原因。在其位,不謀其政。身為刑警大隊大隊長,破不了影響市民安寧生活的特大入室麻醉搶劫案,這是嚴重的瀆職失責行為。難怪有的同事聽了他的競爭演講后不投他的贊成票。活該!
柳成行早已看出沈惠民內心的痛苦,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走過來,不聲不響地在他一旁坐下。柳成行并沒有把姐夫當特殊客人對待,臉上雖然熱情,但在外人眼里看來,也只是店主對客人的熱情。柳成行無言地陪坐在一旁,算是對他最好的安慰。沈惠民也毫無表示,只是低頭品茶。柳成行實在忍不住了,嘴唇湊近姐夫耳邊,低聲安慰道:“不當那芝麻官也好。有失必有得,一門心思把家庭搞好,把身體養好,比起沒日沒夜,累死累活做那鳥官強得多。”
沈惠民沒吱聲。
柳成行又進一步輕聲勸說:“這些年你實在太累了,破不完的案子,追不完的逃犯,還繼續那樣不要命地干下去,人都會短陽壽。人生千萬要快樂,千萬要健康,千萬要平安,千萬要知足。要實現這四千萬的前提就是糊涂過日子。從今往后,你就做個糊涂人。”
沈惠民只顧滋滋品茶,對妻弟說的話好像根本沒聽見。
柳成行給他出主意,公安局不要你干了,干脆,你和姐姐都到我這里來干。這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有的是錢賺。萬事都有兩重性,壞事也能變好事。你不當警察了,也就不怕別人給你扣一頂利用權力經商辦企業的帽子了。我們兄弟甩開膀子大干一場,幾年下來賺個幾百萬,再回春柳湖享清福。他強調:“手頭錢多,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無人干涉,有人羨慕,那才是神仙過的日子咧!”
沈惠民仍然低頭品茶,嘴里自言自語似的作出回應:“你索性打鑼去講,讓滿世界的人都聽到,好給我罪加一等。”
柳成行用食指敲了一下桌子,道:“怕個卵!有權有勢的人,哪個沒在背后經營文化娛樂場所賺大錢,卻從來不見紀委、監察查過他們。你支持我開這么巴掌大一個小店,憑勞動賺錢,講上天去都不怕。實話告訴你,我這里一天的純收入,抵得你在公安局領的一個月工資。你還是收下我給你的那筆酬勞費,不要鵝卵石掉進茅坑里又臭又硬。你不收我的錢,害得我姐姐一天到晚撿廢品,好辛苦的,你不心疼我心疼。”
沈惠民猛吸了一口茶,本來就黑的兩塊臉變得鐵板一樣。
柳成行繼續發牢騷,指責這個世道總是讓老實人吃虧,那些玩花架子的人,總是占盡了好處。謀人不謀事是政治頭腦;報喜不報憂是政治立場;兩面三刀是政治手腕;欺上瞞下是政治智慧;弄虛作假是政治覺悟;察言觀色是政治洞察。他停了停,盯著沈惠民說:“這幾條你一條都不具備,不被他們打敗才奇怪呢!從今以后沒有你這號老實人在一線給他們賣命了,只怕長沙城里的盜賊毒梟、劫匪黑幫會成堆。到時候,他們會來請你再度出山的。果真到了那時候,你可要學會扳俏,不提升三級,不給高薪水,堅決不干。你如果去干,我就要打斷你的腿。”
沈惠民喝干了碗里的茶,頭照舊埋得很低。
柳成行不再言語。
他倆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沈惠民看一眼柳成行;柳成行看一眼沈惠民;沈惠民的嘴唇動了動;柳成行的嘴唇也動了動。最終,他倆仍然一言不發。
接下來,柳成行走進料理間,按照聞名三湘四水的“李清鳳系列菜譜”的做法,親手給沈惠民做了一道碧蓮河麻辣嫩仔魚、一道金牛山爆炒筍尖、一道鴨子港酸菜煮黃鱔、一道坡頭扎辣椒炒雞蛋。他吩咐服務員柳藝純、柳藝潔將這些菜分先后一道一道地送到沈惠民面前,特別叮囑她倆什么話都不要說。柳藝純、柳藝潔是兩個最懂事、最靈泛的漁家姑娘,無論做什么事最能讓老板放心。她倆照做不誤,沒有半點走樣。柳成行炒完菜,接著親手從酒櫥里挑了一瓶二兩半的老渡口白酒,這種酒純正、不傷頭,口感好,回味長,經濟、實惠,是沈惠民最喜愛的酒。柳成行打開酒瓶蓋,滿上一杯,輕輕放在沈惠民胸前的桌面上,輕聲叮囑他:“喝好!但不喝醉。”
沈惠民點點頭。柳成行不再說什么,他離開沈惠民,親自去給那幫每天都來品茶的常客杯子里添加燒開的碧蓮河水去了。
沈惠民心里明白,妻弟的這一招,是為了繼續調動茶客們的談興。他掌握的很多重特大案件的線索,都是從眼前這座只有平民才會光顧的碧蓮河餐館里得來的。這里無形中成了他搜集破案線索的好場所,投入少,回報大,借力發力,節約了辦案成本。這是沈惠民偵查破案的獨到之處。
沈惠民不知怎么的,他手中的酒杯和筷子都特別的沉重。這酒,仍然是香噴噴的老渡口白酒,今天喝起來不像平時那樣韻味,總覺得格外的哽喉;這菜,仍然是辣酥酥的、香噴噴的具有碧蓮河濃郁特色的“李清鳳系列菜”,此刻嚼起來不像平時那樣爽口,總感到幾分酸澀。他眼前老是晃動著“桃花仙子”的影子,若明非明,若暗非暗。他一把推開碗筷,猛地站起身,對妻弟揮手招呼:“再來兩瓶二兩半。”說著,悄悄從懷里掏出一只不銹鋼制作的酒壺。柳成行二話沒說,不聲不響地給他拿來了兩瓶老渡口白酒。他接過,打開,將酒全部灌進了閃閃發光的酒壺里。他搖了搖,又命令柳成行給他再來一瓶!柳成行照辦。他往酒壺里灌完第三瓶酒,旋緊蓋子,不聲不響地朝碧蓮河餐館門外走去。
柳成行幾步追到門口,左手一把拖住姐夫,右手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紅包,快捷地塞進了姐夫的褲子口袋里。他輕言細語地叮囑:“你腦殼里還是計劃經濟作怪,沒學會按市場經濟運作。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沒有付出,哪有回報。用這一萬元聯絡同事,用這一萬元打點郎虎書記。事不宜遲,越快效果越好。”
沈惠民按住妻弟的手。柳成行看看周圍沒人,對他惡狠狠地教訓起來:“你就是喜歡硬充英雄。正因為你不去買,已經坐了十幾年的位子眼看就要被別人搶走了。你不丟臉,我丟臉。”
沈惠民連連搖頭,重重嘆息:“亡羊補牢!亡羊補牢!!”
柳成行鼓勵:“你莫蠢。一切未變成現實之前,抓緊去送禮還來得及。政工秘書室可以重新統計民警投票分嘛!分局黨委還沒有投票表決嘛!領導也可以發句話嘛!”
沈惠民瞪他一眼:“你說得輕巧。原則豈能當兒戲?”
柳成行鼻子里哼了哼,耐著性子開導自己的姐夫道:“喝酒,釣魚,打牌,泡澡,抱小姐,這就是原則。立竿見影。人家都那么干,你不干,你就是看不起人,你就是不善于協調各方面關系。統分的人怎么會幫你?”
沈惠民硬撐道:“我不是那種人。”
柳成行只差怒吼:“傻坨!識時務者為俊杰!天上不會掉餡餅,坐在家里絕對撿不到金條。趕緊行動起來,趁黨委還沒有投票,請郎虎書記對他們發一句話,誰敢不聽?你還沒看透,如今都是上壓下,大壓小。”
沈惠民為難:“我送不出手。丟格!”
柳成行聽了這話火氣呼地往上躥,真的吼了起來:“丟格!丟什么格!你看看這個吧!”說著他從自己的手機中翻出一條短信,念給姐夫聽:“看榜歸來:名落孫山魂嚇飛,干部看榜把家歸,胸間的煩惱映殘霞,雨般的淚水滿天飛,米少拿米少,拿少米莫來。雨般的淚水滿天飛,淚水飛到北京去,胡主席看了心焦急,怕咱們從此不想事,怕咱們制度出問題。米少拿米少,拿少米莫來。怕咱們制度出問題。一二三四!……”
沈惠民打斷:“什么亂七八糟!”
柳成行強調道:“這是潮流,你要對著來,你就會被淘汰。現如今擺著這么硬扎的關系不用,被小人搶了位置,讓偷的扒的搶的盜的殺人的販毒的又橫行起來,老百姓會罵你是蠢豬。”說著,他狠狠地推了沈惠民一把,又道:“心動不如行動,趕緊去上下打點。費用不夠,給我發個話。哪怕花上一百萬兩百萬,也要把你這刑警大隊長的職位保住。”
沈惠民堅持把兩萬元退還給他。
柳成行火氣沖沖地打了他一巴掌,大聲道:“你這人太自私了!只顧自己的英雄名聲。為了你堂客和兒子的幸福,也為了全長沙城的老百姓安安穩穩過日子,你今天必須照我說的去做。不然……”
沈惠民問:“你要怎么樣?”
柳成行斬釘截鐵:“我就與你門檻上剁狗卵,一刀兩斷。你不是我的姐夫,我也不是你的妻弟。”他替沈惠民發動了摩托車,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辦這種事就像你破案一樣,要搶在第一時間出擊。如果錯過了最佳時機,使再大的力氣,下再大的賭注,也是吃冤枉虧。”
沈惠民盯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欲言又止。他猛回頭,跨上摩托,朝市委方向飛馳而去。
柳成行望著姐夫漸漸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桌上喝空的兩只酒瓶,原封未動的菜肴,眼里漸漸潮濕。他知道沈惠民要去做什么。他默默地目送沈惠民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風雨中,心里暗暗祈求蒼天保佑他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