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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人都去當官了,誰來當老百姓
古城上空的雨有增無減。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變成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的中雨。
沈惠民身穿陳舊的黑色雨衣,騎著陳舊的摩托車,行駛在風雨中。雨滴打在他臉上、身上,他渾然不知。他左耳回蕩的,是他剛才在碧蓮河餐館里聽到的人們對莫老板、對“桃花仙子”的種種議論。左腦對他說:你不能放過這條重要線索,哪怕是局里的紅頭文件現在就下發到了刑警大隊,正式免除你的大隊長職務,你也要抓住這條寶貴的線索,深挖“桃花仙子”利用美色實施麻醉搶劫的惡行。你應該駕駛摩托車,向湘江一大橋橋頭底下駛去。“桃花仙子”既然在那里得手一次,就有可能在那里再次出現。你要埋伏在那里,等候“桃花仙子”的再度現身。莫老板的蛋糕店十之八九就在湘江一大橋橋頭附近。橋頭南側的解放路、步行街、下河街、坡子街、太平街,橋頭北側的中山路、如意街、通泰街、學宮街,都是店鋪林立的商業街,你要去有關管理部門查詢信息,找到莫老板的蛋糕店的準確地址。他右耳響起的,是柳成行囑咐他的任務。右腦對他說:你應該把保住職位和權力放在第一。職位、權力沒有了,一切都是空談。有了權,有了錢,什么都好辦,什么都能辦。你要想保住你的職位和權力,第一是去找市委郎虎書記,你曾經救過他的命,人都有感恩之心,他不會不幫你。他替你說話,一句頂一萬句。第二就是去找局政工秘書室的董江湖主任以及他手下的那班人。你不是酒量大嗎?把他們請進老渡口國際大酒店春柳湖包廂,點一桌特色菜,搬一箱老渡口白酒,將一個個都灌倒,然后,愛洗澡的洗澡,愛按摩的按摩,愛泡妞的泡妞。花三五萬塊錢足以把他們策活,喚醒他們良心回歸,真實的公布全局民警投票分。你雙管齊下,全面告捷,此后沒有人敢動搖你的位置。左腦右腦爭論不休,他到底應該去干什么?他猶豫不定。他拿出酒壺,迎著秋風,灌了幾口,頭腦清醒多了。他下定決心,保住刑警大隊長職權要緊。他打算放手一搏,趕快去找郎虎書記。平時郎虎書記總是對他很客氣。這些年他從來沒有因私事求過郎虎書記。此時求他發一句話,他肯定會給個面子。這一萬塊錢送,還是不送?如果他送郎虎書記一萬塊錢,郎虎書記會不會罵他太俗氣;如果郎虎書記為此事一生氣,反而不替他說話了,豈不弄巧成拙,適得其反。這錢是送,還是不送,他要慎重考慮,不能完全按照柳成行的主意辦。他是商人,利益原則第一。官場畢竟與商場不一樣,官場有官場的規則。
沈惠民一路想著,一路行進,突然接到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武圣強的命令:
有一位金發披肩,身材曼妙,五官迷人,氣質優雅,特別富有女人味的國際毒梟鄔娜瑰,將于今日攜帶毒品從黃花國際機場入境,與長沙市的販毒團伙接頭。第一個與她接頭的是美貌絕倫、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茹水清。武圣強在電話那頭向他詳細描述了茹水清的體形體貌,苗條身材,雙眼皮,高鼻梁是最顯著的特征。
他接著指示:“刑警大隊與機場海關加強溝通與協調,采取措施提高現場毒品查緝能力,嚴陣以待,關注動態,抓住時機,徹底摧毀鄔娜瑰等境內外人員勾結的販毒網絡。”
沈惠民叫苦不迭:“武局長!我的爹吔!我的情況您老人家不是不曉得!一個被淘汰出局的人,你說還能調遣誰?!你說還會有誰聽我的調遣?!”
武圣強在電話一端哈哈大笑道:“你怕什么?目前是我武圣強主持全局工作。局里的大小事情我做主。我還沒有宣布免除你的職務,你只管大膽工作嘛!只要你不計較個人得失,在刑警大隊就沒有你調遣不了的人。”
沈惠民問:“假如有人不聽我的調遣,那我該怎么辦?”
武圣強答:“如果有人不聽你的話,你隨時向我反映,我不僅有辦法叫他聽你的話,而且從此我要把他管得標標直直,像龜子的兒一樣。”
沈惠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一句都不能說了。武圣強是個說一不二,干練果斷的人。說得不客氣一點,他是個十分武斷十分霸道的人。誰對他分派的工作說半個不字,他會火冒三丈,不是批得你狗血淋頭,就是怒吼著要你滾蛋。沈惠民咽下所有的苦水,立即向刑警大隊主要成員發出通知:火速趕到黃花國際機場,執行緊急任務!
偵查員彭金山、杜瓦爾很快趕到指定地點。
符品仁開始不接電話,終于接了電話卻不等他開口就搶先安慰他,個人再大的事,也是小事,工作再小的事,也是大事。職務進也好,退也好,都是工作的需要。以平常心對待,不要有什么難過。他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口齒又清晰,語速又利落,簡直沒有沈惠民插話的地方。沈惠民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空擋,要求他火速趕到黃花國際機場執行特殊任務。符品仁強調他手頭工作太多,他沒有分身術,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對黃花國際機場的工作他暫時還沒有提到議事日程。如果沈惠民任期內還有什么重要工作沒做完,也請他先到辦公室向他打了移交,然后他再統籌考慮,從速安排。沈惠民聽得出他話里的含義,他懶得與他較勁。他對他說這是武局長下達的命令,你如果有事來不了,請你直接向武局長報告。他的話不軟,但也不硬。他太了解符品仁了。對藍天公安分局所有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唯有在武圣強面前,如同老鼠見了貓,做事、說話小心翼翼,生怕有惹惱了他的地方。他用對武圣強一人的懼怕,換來了他對全局人的小看。人生在世,無論是誰,不怕人的人和不被人怕的人是沒有的。符品仁自知這時找武圣強無論說什么,無論怎么說,都會是自討沒趣。他根本不敢與武圣強通電話,極不情愿地來到了黃花國際機場。
沈惠民向他們通報了有關情況,一起研究制訂偵查方案。符品仁說:“我說老沈呀!眼下正是局里開展科、所、隊長競爭上崗的關鍵時刻,這刑警大隊長到底是你當,還是我當,甚至是別的什么人來當,暫時都不好說,但你我都不可錯失良機,還有小彭也符合條件參與競爭嘛!我們為一條不可靠的信息在機場苦苦守候,浪費大好時光,影響個人競爭的準備工作,實在不值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人生成功與否,關鍵在于對機會的把握。”
沈惠民覺得他說的是大實話,句句在理,升官是進步的最好體現,是實現人生價值的最佳途徑,思維正常的人恐怕都會這么想。他想留任由股級升格為副科級的刑警大隊長,而現為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符品仁同樣想轉正當上大隊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不能只允許自己想升官,而不允許別人想升官,特別不能在自己升官無望的時候,阻斷他人升官的路。他應該自己不到最后時刻不放棄,也為符品仁去掉副字,競爭走上大隊長崗位創造條件。此時究竟是采納符品仁的意見,還是執行武圣強的命令?有沒有雙方兼顧,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符品仁說得好,個人再大的事,也是小事,工作再小的事,也是大事。那么眼前這緝捕國際毒梟鄔娜瑰,徹底摧毀境內外人員勾結的販毒網絡是天大的事,他絲毫不能動搖。他向大家宣布誰也不能離開,必須毫無條件地堅守在陣地。
符品仁老大不高興,道:“恕我直言,你這樣做,給人留下胸懷狹窄,私心膨脹的印象。”
沈惠民說:“你言重了吧!”
符品仁說:“明擺著嘛!你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想讓別人得到。”
沈惠民望著他,想對他說,近兩年來,國際毒品走私集團通過航空口岸,大肆向中國境內走私毒品。僅去年黃花國際機場就查獲各類毒品走私案件80余起。在毒品走私高額利潤的驅使下,毒品走私集團不甘失敗,不斷變換走私路線,不斷變更走私手法,將走私路線向內陸口岸轉移。盡管公安機關不斷加大查緝和打擊力度,但全市毒品蔓延趨勢未能得到有效遏制,而且形勢日趨嚴峻。毒品入境多頭化、毒品來源多元化、毒品濫用多元化、制販吸一體化趨勢未能得到根本逆轉,正由傳統的毒品過境地區變成毒品過境、消費制造一體化的地區。他想對他強調,這次如果不把國際毒梟鄔娜瑰收入法網,就會越加助長販毒團伙的囂張氣焰,對不起全市的老百姓。他猶豫了足足半分鐘,可最終他把這些話全裝在自己肚子里,一句也沒有對符品仁說。他想了想,說出口的話與想說的話完全不一樣。他說:“品仁老弟!那就兼顧兩頭吧!小杜新來刑警大隊,還不符合競爭條件。我和他留在機場蹲守監控,你和金山回去做好競爭刑警大隊長的準備。”
符品仁趕緊撤離監控位置,頭也不回,奔局機關去了。
彭金山則不肯離去。
沈惠民追問:“金山你為什么不走?”
彭金山淡然一笑,回答得很干脆:“人人都去當官了,誰來當老百姓?盡管這年頭當官就是上天堂,做老百姓就是下地獄。可我是共產黨員,別人不愿下地獄,我愿意選擇下地獄。”
杜瓦爾睜大兩只稚氣的眼睛,說:“請教兩位前輩,當官與不當官,真的有這么大的區別嗎?”
沈惠民與彭金山相互看了看,都沒有開口回答。
杜瓦爾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我提的問題太幼稚了?”
沈惠民連連擺手道:“不談這些了,不談這些了,現在不是談這個話題的時候。”
接下來,沈惠民率彭金山、杜瓦爾全身心的守候在黃花國際機場,仔細觀察一批批入境旅客,卻始終沒有發現鄔娜瑰的身影。是武局長得到的情報有誤,還是鄔娜瑰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正當沈惠民暗暗提出疑問時,恰好武圣強打來電話,命令他們從黃花國際機場悄悄撤離。
沈惠民問:“為什么要撤離?”
武圣強回答:“你哪有那么多為什么?要你撤你就撤,什么都不要問。”
沈惠民向彭金山、杜瓦爾傳達了武圣強的命令,然后決定三人分三批撤離黃花國際機場。他眼看著彭金山、杜瓦爾神不知鬼不覺地離去。十分鐘后,他最后一個從監控位置悄然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