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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在三人的插科打諢中一點一滴的過去。直到樓下忽然安靜起來,連隔壁房間也沒了聲音。
崔承玉低聲說道:“好戲上場了。”
這時,一道似有若無的琴聲從樓下傳來,瞬間便抓住了蘇茗的聽覺。
樓內的燈不知何時熄了大半,只余舞臺前面及左右留了三盞。臺上布了重重青色的紗幔,一道纖細的人影坐紗幔后,她的面前似是放著一張琴,隔著紗幔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琴上輕輕撩動,每動一下,那輕靈悠揚的琴音便裊裊傳出。琴旁的桌子上放著香爐,空氣中彌漫著清越的琴音和一種奇特的清香,讓人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春山中,四處薄霧裊裊,滿目青山半隱在薄霧后,周圍空無一人,人卻不覺得孤單,仿佛這才是置身此間的人想要的生活。
一曲終了,滿堂皆靜。待眾人反應過來,那抹倩影已然消失,重重的紗幔也被撤去,只余空氣中余音裊裊,繞梁不絕。
“彈得真好聽!”蘇茗不禁感嘆,“沒想到在這里能聽到這樣清心的琴聲。可是她怎么不露臉就走了?不是要競選花魁嗎?”
“珊珊姑娘琴彈得雖好,長相卻極其普通,露臉反而會拉低她在眾人心中的好感,倒是用簾幕遮擋,平添了幾分神秘,讓人欲罷不能,真是好心思。”右邊有人解釋。
“能彈出這種曲子的人還會在意別人的看法?”蘇茗對那人的語氣和他話中的意思有些不滿,“有些人以美貌示人,有些人以才藝示人。美貌只需眼睛看,才藝卻要用心感受。公子用眼睛去看別人的才藝,然后說別人的相貌不美,你的行為與廚子嫌千里馬的肉不好吃有何異?”
右邊的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道:“這位公子的說法倒有趣,若是尋常女子便罷了,但是在青樓,有什么比美色更重要?便不是在青樓,世間又有多少女子不是以色侍人?若沒有美貌,哪個男子愿意多看她一眼?”
蘇茗不愿與他爭辯,看向崔承玉,以眼神問他,“這人誰呀?”。崔承玉意味深長地笑笑,沒有回答。
臺下李媽媽笑著喊道:“下面歡迎若水。”
樓下頓時響起一陣歡呼。伴隨著這歡呼,蘇茗察覺頭頂忽然響起一陣輕快的琵琶聲。眾人仰頭向上看去,只見一位光著一雙小腳,身穿絳紅衣裙的女子緩緩飄下。那女子妝容畫得又媚又美,眼角微微上挑,眉眼含情,視線到處,任何人都覺得美人似在對自己邀請一般。她的腰帶系得緊緊的,襯得纖腰不盈一握,上衣卻攏得松松垮垮,能隱隱約約看到胸前起伏的一片雪白。她的懷中抱著一把琵琶,嘴角噙著絲曖昧的笑意,白嫩的手指在弦上輕攏慢捻抹復挑,直至妖嬈多姿地落到地上。
“若水姑娘真真是天人之姿!”方才那與蘇茗爭辯的男子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這算天人之姿?天人若是聽到了,恐怕要自裁以證清白。”蘇茗看著樓下的若水狀若無意地挺了挺胸口,蔥白的手指劃過紅艷艷的嘴唇,笑道,“我倒覺得這姑娘很是平易近人,樓中人人都能得到她的媚眼和青睞,真真是毫無等級差別。想來很多人都愿意選她了。”
右邊的人還沒說話,若水突然把懷中的琵琶往后一甩,接著一名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懷抱著那把琵琶從后臺緩緩走了出來。她邊彈邊走向一旁,直至到了舞臺邊,竟坐了下來。
隨著手指的撥動,她輕啟檀口,反復地吟誦一首詞,而舞臺中央的若水也隨著她的聲音或快或慢地舞動著。
“自己寫詞,自己作曲,輕韻也是景陽數一數二的才女,容貌又這么美,淪落至此,真是可惜了。”隔壁男子又開口說道。
“公子覺得可惜將她贖出去便是,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又不能救她于水深火熱之中。”秋月出言諷刺。
“你又不懂了。以人家的身份豈能帶一個青樓女子回去?不過是隨口說說表示自己很憐香惜玉而已。”蘇茗對秋月說道,“你聽了這話知道是沒有意義的廢話,可若是那輕韻姑娘聽了,說不定會感激涕零,甚至引以為知己呢。”
右邊頓時沒了人聲。
崔承玉很反常,一直沒有說話,只端著茶杯擋著半張臉,莫名其妙地笑。
輕韻吟誦了幾遍自己的詞,便住了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手下的動作卻陡然加快,琵琶聲也輕快活潑起來。
四周忽然傳來無數的鳥叫聲,若水也開始輕快的旋轉,仿佛一只紅色的蝴蝶。就在眾人詫異的時候,一道嘹亮高亢如黃鶯出谷的絕妙歌聲突然響徹群芳閣,接著一位鵝黃衣裙的女子邊唱著輕快的歌謠邊從后臺走了出來,那女子長得極其可愛,走起路來也是蹦蹦跳跳,仿佛一只活潑的鳥兒。
看樣子這位應該就是鶯鶯了。
“沒想到若水、輕韻和鶯鶯竟然一同出場,看來新來的那位確實如傳言般非同尋常。”
這次說話的是左邊隔壁的人。
一曲唱畢,滿堂叫好。
三人退下后,舞臺上重新鋪了一層厚重的白布,并布置了重重青色簾幕。
眾人疑惑間,臺上的簾幕一層一層緩緩拉開,如同緩緩綻開的蓮花一般,隨著最后一層簾幕掀起,一位白衣女子亭亭玉立在舞臺中央。
那美人帶著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清澈的桃花眼。她穿著煙青色的衣裙,身形曼妙,纖纖素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的毛筆。琴聲響起時,她輕移腳步,身姿輕盈,如凌波微步一般在白色的舞臺上緩緩行走,沾滿了墨汁的筆尖隨著她的動作不停地點在白布上。
她的舞姿沒有若水那么引人浮想聯翩,卻多了幾分不染世俗的清雅。
漸漸地,她舞動得越來越快,手中的毛筆也龍飛鳳舞般的揮動。
蘇茗他們在二樓,她的一筆一劃她都看得清楚,很快她便看出她畫的是一幅畫,畫中有巍峨青山,有潺潺流水,一位女子坐在溪澗旁,面前擺著一方琴,她的手做出彈琴的動作,眼睛卻望著巍巍高山。
琴是高山流水。畫是尋覓知音。
“真是好別致的心思,有趣有趣,紅袖姑娘果然名不虛傳。”左邊那人又說道。
琴音方收,畫也完成了最后一筆。那女子收回舞步,將毛筆舉在眼前,輕輕吹了吹,她的面紗也隨之揚了起來。安靜的樓里突然傳來“咚咚咚”倒地的幾聲響,樓下竟然有人暈了過去。
秋月喃喃道:“這就是你說的吐氣如蘭嗎?”
那女子似是聽到了秋月的聲音,抬頭望了過來。面紗隨著她仰頭的動作緩緩落下。樓上頓時也傳來數聲茶杯落地的聲音,連蘇茗都驚得瞪大了眼睛。
蘇茗驚訝當然跟別人不同,她驚訝于這位新人對她來說竟然是位舊人,還是位結怨頗深的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