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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隔著高墻,院內的一花一草也如一筆一劃雕刻在腦海中一樣清晰。
蘇茗抬腳向前走去,秋月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她的唇色有些蒼白,皺著眉說道:“別去了。”
蘇茗笑道:“三年不見了,你不好奇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嗎?”
“不好奇!我寧愿永遠不見!”
“可我想去看看,”蘇茗望著靠后的那棟閣樓,那是她曾經住的地方,如今樓上門窗緊閉,雕欄畫棟也失去了昔日的顏色,“里面還有咱們種的桃樹呢,不知現在長成什么樣了。”
蘇茗邊說邊往前走,秋月自知攔不住她,氣悶道:“要去你自己進去,反正我死也不再踏進這院子半步!”
蘇茗笑著正要說話,那方才阻止她的丫鬟忽然跪到了地上:“殿下,這里真的去不得。若讓侯爺知道奴婢帶你來這里,奴婢會被打死的!”
蘇茗停下腳步,看著地上戰戰兢兢的丫鬟,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蕙芷。”
“蕙芷,你抬起頭來。”蘇茗認認真真地端詳了她一陣,忽然似笑非笑地問道,“你果真不讓本宮進這院子?”
蕙芷怔了一下,片刻恢復恭敬的態度:“這是侯爺定下的規矩,府中的下人皆知,并非奴婢不讓殿下進去。”
“其實本宮十分討厭別人故作姿態,特別是雙方都心知肚明的時候。”蘇茗隨手摘下一片草葉,淡淡道,“若我此時真的回去,你如何向忠義侯交代?”
蕙芷的面色有些難堪,沉默了片刻忽然向蘇茗叩首,道:“府里的規矩是針對我們下人的,殿下請自便。”
蘇茗冷笑一聲,率先向那院子走去。秋月一頭霧水,看到身后的丫鬟們都躬身在院子等候,連忙追上蘇茗,悄聲問道:“你們方才的話是什么意思?”
“根本沒有客人來訪,舅舅是故意讓蕙芷她們將我們帶到這里。”
“為什么?”
“故地重游,總會想起從前的事。或許他想讓我明白,即便是出了侯府,我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想讓我乖乖聽話吧。”蘇茗小心翼翼地踢開那蔓延糾纏的野草,漫不經心地說道。
兩人一直走在院門前,蘇茗才回過頭,看到秋月一臉嚴肅的樣子,笑道:“不然你也跟她們一樣站在那邊等我好了?”
秋月難得地皺著眉頭,看著她,認真地說道:“我不想你再過回從前的日子,我武功比不上阿元,可我會拼死保護你。”
“秋月,我不會的。一無所有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孤勇,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一點都不害怕死。這些年,舅舅或許從來都沒有看清過這點。”
“你不是一無所有,你還有我。”秋月看向她的眼睛,不滿道,“從七歲那年被夫人買進府中,讓我做你的同伴時,我就把你當成了我一輩子的朋友。”
“我知道,秋月,從小到大,我們不就一直是相互扶持著過來的嗎?從那年你為了我差點……”蘇茗被哽住了口,緩了片刻,才道,“從那時起,在我心中,就沒有把你和我分開過。”她拉住秋月的手,微微側首看向快升至中天的太陽,“秋月,我們會擺脫的,到時,我就跟著你圓你的女俠夢。”
秋月終于露出了自進入忠義侯府的第一個笑:“我相信你!若不能自由活著,那便為了自由而死,總之,我們是一起的。”
蘇茗笑著點點頭,接著指了指兩人面前的門:“我進去看看。”
秋月依舊一臉排斥,卻沒再說什么,蘇茗的倔強她從小就見識了太多。
院門掩著,并沒有上鎖,門上滿是灰塵,紅漆經過風雨的侵蝕已經剝落了大半。蘇茗正要伸手,秋月卻搶先一步用腳將門踢開:“別碰!臟!”
院內的青磚地上覆了不少落葉,南邊的墻下更是堆積了好幾層。青磚的縫隙間零星地長出了一些雜草,欄桿和臺階上布滿塵土和枯葉,顯然已是很久沒有人跡。然而東墻邊的那幾株迎春卻比從前開得絢爛很多,黃色的小花綴滿整個枝干,密密匝匝,煞是好看。旁邊,她和秋月種下的桃樹竟然也冒出了幾粒小小的花蕾,全然不似整座院落的荒涼和衰敗。
蘇茗站在寬闊的庭院中央,日光熱烈,微風和暖,枯葉被輕輕刮起又落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那似有若無的清香中,她忽然覺得這所院子其實并沒有那么可怕。
華都之亂后,她被舅舅救了下來,那時候她才五歲,之后的一年多她都沒有什么印象,舅舅說她被嚇壞了,一直昏昏沉沉,直到七歲的時候他找到了一位世外高人才將她救了回來。在這所院子里,她最早的記憶就是一張床,一扇窗和一日三頓的湯藥。那時候的舅舅雖然不茍言笑,但對她還算是十分用心,只是即便有著能夠妙手回春的神醫,她的身體還是一天天的壞下去,直到秋月出現,她才慢慢好了起來。
之后的那些年,舅舅便將她關在這所小院里,日日告誡她要報仇,逼著她學琴棋書畫,詩文舞蹈。她挑食并且有嚴重的潔癖,為了改變她的這些習慣,舅舅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從那時候起她便十分厭惡他,總是跟他對著干,于是她常常被打,被餓,被丟在泥水中,被罰跪在冰天雪地里……
她忘不了被逼著吞下令她作嘔的食物時的無力,忘不了一次次被推進泥水里卻不許換洗的崩潰,忘不了舅舅讓阿元將毫無生機的秋月埋了時的絕望。
這些年,她或許還是不夠隱忍,但那些苦痛和折磨,讓她明白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時,也讓她生出孤注一擲的勇氣。
秋月最終還是走了進來,她看也不看周圍的一切,只不耐煩地對蘇茗說道:“走不走?”
幸好,在這里,她認識了秋月,這個與她毫無關系,卻寧愿付出生命也不愿別人傷害她的姑娘。蘇茗望著她暖暖一笑,“走吧。”
兩人沿原路返回,蕙芷一直耐心地站在她們分開的地方,見她們回來,便開口道:“侯爺請殿下去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