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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這天,日光明媚,經歷過華都之亂的南涼雖然已經江河日下,但作為南涼都城的華都依然是現存的幾個國家中僅次于大燕景陽城的最繁華的城市。
辰時剛過,西街已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置身于這久違的熱鬧氛圍中,蘇茗和秋月兩人皆是滿臉興奮,更何況,她們此行的目的地是甫一開張便響徹華都的酒樓——追風樓,他們的菜品據說當今皇上吃了也是贊不絕口。兩人正在討論今天的行程,一直隱在暗處的阿元突然出現在蘇茗身旁,恭聲道:“公主,侯爺請你過府一敘。”
蘇茗的笑臉漸漸收了起來,淡淡道:“什么事?”
“屬下不知。”
“那你去問問他什么事!”秋月也皺起了眉頭,瞪向阿元。
阿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微弓著身子站在蘇茗身畔。
“我不去。”
蘇茗向前方看了看,她們走了那么久,那所謂的酒樓竟然還是杳無蹤影,她頓時便失了興趣。
“殿下,侯爺無論如何是您的舅舅,您已經推了三年,難道要一直推下去?更何況,侯爺他三年前也幫過您。”
蘇茗愣了下,阿元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除非問他,否則他從不多說一句,這一番話絕不是他能想出來的。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阿元,還沒說話,秋月已經搶先諷刺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時候這么會說話了?莫非是小淳教的?”
阿元皺眉看了她一眼,依舊沒接她的話。
秋月看他沒有反駁,頓時冷笑一聲:“你們都是從侯府出來的人,自然比別人親密些。什么送東西啊,幽會啊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阿元雕塑般的臉這時才顯出幾分慌亂的樣子:“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嗎?”秋月“嗤”了一聲,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阿元看著秋月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自從三年前從侯府出來,她再也沒有見過忠義侯府的任何人。出宮的時候,她從沒想過去侯府,在宮里,舉凡宴會,她一個刻意被忘記的人也是從不參加的。但阿元說的不錯,藺如暉是她的舅舅,即便她早已不把他當作親人,但十三年前,確實是他在華都之亂中救下她,三年前,他也確實幫過她,她如今的鎮國長公主頭銜,也有他的一筆功勞,她不能總避而不見。
再看身邊兩人的神情,蘇茗推了推秋月,笑道:“你一向遲鈍得跟豬一樣,怎么一旦事關阿元,這感覺就這么敏銳了?”
秋月瞪了她一眼,怒道:“早跟你說不要把小淳留在身邊你不聽!有一個眼線還不夠,非要再留一個眼線!”
阿元的臉色頓時有些慘白,他看著秋月的側臉,認認真真地道:“我不是!”
蘇茗輕咳了一聲,道:“阿元,跟舅舅說,我們馬上就過去。”
阿元看了秋月一眼,皺著眉,一轉身消失在人海之中。
阿元剛走,蘇茗便扯住了依舊在生悶氣的秋月,認真道:“秋月,你不應該這樣說他。當年若不是阿元,你和我也許根本活不到現在。三年前,若不是阿元,我們也不可能順利離開侯府。他已經因為我們被舅舅逐了出來,你以后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而且他哪里是能做眼線的人?他對你的心思……”
“好啦好啦。”秋月打斷蘇茗的話,有些悶悶地說道,“我知道我剛剛說得有些過分,可他明明知道小淳是侯爺的人還跟她走那么近,他又不是不知道侯爺當年是怎么對你的,竟然還幫著侯爺說話!”
當年,舅舅怎么對她的?其實那些她都能忍受,不過就是餓肚子,跪在院子里,逼她改變從前的習慣……而讓她最不能忘懷的是七歲那年他對秋月的那番毫無人性的摧殘。院子里那一道道蜿蜒的血跡,奄奄一息卻拼命爬向舅舅企圖阻止他折磨她卻被舅舅一次次踢飛的秋月……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那么懼怕死亡,即使是自己病入膏肓,藥石罔效的時候,她都沒有那么怕過。即便是現在想起來,記憶中那暗淡的月光和月光下刺眼的血跡也讓她渾身發抖。
“茗?”
看到秋月擔憂的神情,蘇茗趕緊從回憶中抽出來,掩飾道:“你其實是吃小淳的醋吧?”
“你說什么?!”秋月夸張地瞪大眼睛。
蘇茗向秋月挑挑眉:“阿元那個笨蛋不知道我們秋月的小心思,回去后我幫你好好教導他!”
秋月的臉頓時紅了,張牙舞爪地掐向蘇茗的脖子,嚷道:“我不理他,你也不許理他!”
蘇茗笑著躲開。
許是刻意不愿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兩人一直笑鬧到了忠義侯府的門口。
府中的管家說忽然有客人來訪,侯爺在接客,讓她們等等。蘇茗和秋月只好聽從管家的提議到花園中閑逛。
她在忠義侯府住了近十年,卻是第一次來府中的花園。將近仲春,府中已是翠柳含煙,風光初起。兩個人卻絲毫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只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一邊沿著園中的小路停停走走。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的一名丫鬟突然喊住了她:“長公主,前面是府中禁地,侯爺不許任何人過去。”
禁地?蘇茗怔了一下,抬頭看向前方,一股冷意頓時從四面八方襲來。
前面的小路被半黃半綠參差不齊的野草淹沒,兩旁的樹似乎也是多年沒有修剪,枝椏紛亂,在微微的暖風中張牙舞著。再往前是一座似乎被遺棄很久的院子,墻壁斑駁,墻頭上有纖細的枯草在風中顫抖,一派蕭條,仿佛春天從不曾踏足這里。
忠義侯府的一切她都十分陌生,只有遠處的這所偏院是她在府中最熟悉的地方,熟悉到她和秋月都忍不住繃緊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