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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梓的臥房里,真的每天都會換上那紫紅色的鮮花,據說這是一種玫瑰,但開放的極為灑脫,毫不拘束,像牡丹一般熱烈,仿佛在寧梓向往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愿望上生根發芽,又枝繁葉茂的伸展開去,然后再回過頭來俯視她如縛繭般的軀殼,默默不語。而被花朵的昂揚吸取了所有美好想象的光輝的寧梓,雖然不允許展現灰敗的面色和空洞的眼神,但你還是可以從她精致而得體的微笑中體會到生命力全無的死灰般的心情。
然而第四天,這種濃郁而悲涼的芬芳竟詭異的消失了,或者不應該用詭異來形容——寧梓通過玉映拒絕了黎宵,他對她只持續了三天的興趣然后收回他的一時興致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無論如何,看著花瓶里的花變成了盧府園子里栽種的那種素雅的白色鳶尾花,寧梓內心的情感小舟卻在不停的搖擺,她已經多次無意識的想從玉映那張表情滴水不漏的臉上看出黎宵的意圖,從而安撫自己內心的失落。而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的時候,她又無數次的追悔莫及。這么看來,倒不是黎宵有本事困住她,而是她被自己困在對黎宵的期待里。
冷冷清清,恍恍惚惚,已經到了迎接季丞相夫婦的日子。兩家大人選定了一個黃道吉日坐在一起商定婚期。盧氏夫婦對大女兒的婚事十分重視,盧夫人五天前就開始吩咐全府上下好好準備,而盧大人也早早處理完公務回府。
有仆人遠遠的看見季家的儀仗,便小跑回來報告,此刻盧氏夫婦便率眾人前去迎接。
寧梓打扮的端莊得體,穿一身紅色的新裝,飽滿紅潤的臉頰讓她看起來光彩照人。當父母的眼光掠過她的時候,見她的臉上洋溢著一抹羞怯而喜氣洋洋的笑容,都不由的欣慰的點點頭。
人群中最扎眼的,卻并不是一身紅裝的寧梓,而是亭亭玉立的盧莞,她穿著一襲鵝黃色的披風,上面繡著精致的桃花,那溫暖而鮮麗的顏色讓人眼前一亮。而她臉上那清新淡雅的桃花妝亦十分精致,使她本來就美麗的五官更加楚楚動人:十四歲的她頗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
季府眾人來到大門口的時候,盧大人也領著家眷站在了臺階之上。兩位美髯飄飄、身材修長的朝廷重臣既是連襟,亦是多年好友,他們相見便相視一笑。
“老盧,你這個大忙人,”季丞相拍了拍盧尚書的肩膀,指著他的胡須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終于能挪出時間打理你的胡須了,這是剛剛才修理的吧,比上朝的時候精神多了!”
“老季啊老季,你這是什么眼神,我昨天就修剪了。”盧尚書拈著他的胡須笑道,“看來你上朝的時候光顧著讓你的學生參我們吏部的本子了,哪有閑心關注我的胡須!”
“哈哈哈……你可真是記仇,”季大人笑的前仰后合,“今天是兒女的大好日子,就不論政事了,”他掃了一眼寧梓,微微的點點頭,又佯怒瞪了一眼盧尚書,道,“還不請我們進去,讓我們全家人在這里吃冷風是什么意思?”
“請這邊走,”盧夫人做了個手勢,臉上帶著文雅而極為板正的笑容,“是老身疏忽了,親家莫要怪罪。”
盧尚書一直注視著盧夫人,一聽“老身”二字,眉梢便明顯的跳動了一下,表情有些無奈,隨即道,“云兒不用理他,人間四月天,哪里來的冷風,我看這里暖陽煦風,倒挺適合閑話家常。”
一聽盧尚書當眾用閨中昵語“云兒”來稱呼自己,盧夫人那一貫嚴肅的臉終于兜不住變紅了,而季夫人聽了則掩唇而笑,她看了看季丞相,然而季丞相并沒有看向她,而是看著盧尚書在笑,季夫人有些失望,然后也看向盧尚書道,“姐夫就別拿我家老爺打趣了,就算我們這些老家伙愿意在這里閑話家常,孩子們也不愿意呀。”
說著她推了一下站在旁邊的季英。季英站在一旁像個不言不語的木瓜,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而被季夫人這么一推,他回過神來,然后竟向前一步,對盧氏夫婦作了個揖,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有禮了。”
此語一出,不僅是盧氏夫婦,在場的全部人都怔住,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依大興王朝的規矩,訂婚和結婚大有不同,是隨時可以解除婚約關系的,因此僅僅定親了是不能稱呼岳父岳母的。季夫人也沒想到自己兒子竟然這么快就改口了,她不由的笑道:“看來英兒都等不及要拜見岳父岳母了,我們也快點去辦正事吧。”
說著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了大門,入了客室。季氏夫婦和盧氏夫婦對坐閑話家常,十分歡洽。盧菁、季英等小輩拜見了長輩后,也坐在一旁寒暄。盧莞稱不舒服而先行告退,盧延沛和盧延治見狀也腳底抹油跟著溜走了,而季雯則因生病沒有過來,因此只有寧梓、盧延清、季英和季茂四人坐在一起。盧延清本身就沉默寡言,季英此刻又恢復了之前的呆瓜狀,連個“嗯”也沒有,而寧梓看見季英就覺得無話可說,本來還有個極為活潑的季茂,現在卻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說,這四個人坐在一起,要多尷尬便有多尷尬。正巧這時司禮官進來,準備幫盧、季兩家擇定良辰吉日,他們這些小輩就借機出去了。
“大小姐,夫人讓你請大表少爺去后花園轉轉。”
寧梓剛準備回自己的院子,便被盧夫人的大丫鬟白菡叫住,下達了毫無回旋余地的指示。
“沒有邀請我呀,看來我可以自由活動了。”一直神思恍惚的季茂恢復了精神頭,十分高興拍了拍季英的肩膀,然后又沖寧梓眨了眨眼,便一溜煙的不見了。盧延清也被盧夫人叫去做事。剩下的二人在原地相顧無言,季英站著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跟她去花園的意思,終于寧梓忍不住了,道:“今日我亦有些不適,就先回房了,失陪了。”說著她轉身就走。
一只手驀地攥住了她胳膊,寧梓嚇了一跳,她回頭,瞪了一眼季英,掙扎了幾下,想把胳膊抽出來,可是季英并沒有放開。
“帶我去花園吧。”他說著,眼睛卻并沒有看向她。
“好。”寧梓看著被他攥的發紅的手腕道,“那請你先把手放開。”
“哎呀,不行。”季英油腔滑調的應答,順勢手一滑,竟牽住了她的手,“今天的陽光太晃眼了,我看不見路,你帶我……”
“呼--”
季英的話還沒說完,寧梓便抬起了另一只手,扇向季英的臉頰。季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看向她,卻只看見一張冷漠而慍怒的臉,季英的眼里一瞬間閃過了惱怒和嫌惡,但很快又恢復了死皮賴臉的笑意。然而這一瞬間的變化,懶得多看一眼季英的寧梓自然是沒有發現的。
“我放開還不行嗎?”季英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放開了寧梓的手。
寧梓在前,季英在后,兩人一起步入了盧府的后花園。亭臺水榭依地勢而高低參差,嬌美的花朵在陽光下氤氳著馥郁的芬芳。人間的四月真是格外美麗呀,雖然盧府的景觀是規矩且嚴肅的,但這陽光下昂揚著躍動著的生命活力卻是無論何種規矩謹嚴的框架也攔不住的,一切都變得生機勃勃,顯出一種少見的自由不羈。
沉默著走過一叢身姿婀娜的牡丹,又穿過幾樹婷婷不語的海棠,眼前一片潔白的鳶尾花吸引了寧梓的注意,這正是擺在她房中花瓶里的那種花。這潔白的花朵,在她房中開的那樣恣意,在陽光下卻又變得溫柔且嫻靜,或許花和人一樣,當獨自一個的時候,更容易釋放自己的個性。
季英見寧梓放緩了腳步,他也停下來。
“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