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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英!
寧梓疾步走在曲折的回廊里,衣袂生風。對,她在生氣,她在生自己的氣,果然她把事情弄砸了。都是自己不好,今天上午她把楠楠從季英房間里帶出來之后,楠楠抱著她大哭說再也不想待在季府了,她就被帶走妹妹這一強烈的想法沖昏了頭腦,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季英曾經跟她說的季家的幾條驚天大秘密,也沒有仔細思考,就把這些秘密拿出來威脅季英,果然季英不吃這一套。也是呀,即使她手里有證據,作為季府將來的當家主母,也不可能害得季家垮臺。季英肯定知道盧菁沒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那么強烈的動機!
現在可好了,季英用不堪入目的行動向她反擊,明確的告訴她他不怕,而且宣誓了寧楠的所有權。天啊,如果她沒有記錯,之前楠楠在季英面前還是比較自由的,至少能表達自己的不悅,然而僅僅一個下午,她就在季英面前乖的像一個木偶,不知道季英用了什么嚴酷的手段,真讓她看的又憤怒又心疼。可是,她現在能做什么呢?她已經把自己逼進死胡同了!
但是,她能任由楠楠跟著季英生活嗎?不!她決不!季英雖然口口聲聲的說愛楠楠,他也似乎在盡力做,但是他連楠楠不喜歡吃魚都不知道!不,不是不喜歡吃魚,楠楠壓根就受不了魚的腥氣兒,她根本就不吃魚!
寧梓越想越煩,她深呼吸好幾口,總算稍稍舒緩了自己的情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好遠,竟然來到了季夫人的院子外面。
“表小姐萬福。”門口的兩個婆子向她行禮。
庭院深深,寧梓恍然一抬頭,只見周圍一片昏暗,而室內燈火明亮,她心中一動,對婆子道:“姨母身體可好了?我來拜望一下。”
婆子向內室通報,很快便有一個婢女出來接引寧梓進門。
“菁菁,你來了。”季夫人疲倦的靠在睡塌上,見到了寧梓倒是煥發了一些神采,她見寧梓要走過來,制止道,“菁菁呀,我這次累著了,又染了風寒,快離我遠點,別把病氣兒過給你了!對,坐那兒就行了……”
季夫人看著寧梓慈愛的笑了笑,道:“今天府里送來了西海第一網的鱸魚,聽說挺鮮的,我還以為你和雯雯還在用膳呢,她那丫頭呀,可喜歡吃……”驀地,她打住了話頭,忽地把身體向前傾,打量著寧梓的臉,有些生氣又有些關切的道,“這是怎么了,誰欺負我們家菁菁了,怎么眼圈紅著,來,快跟姨母說說……”
什么,自己眼圈紅著?寧梓撫了撫眼睛。
被季夫人關切的眼神注視著,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在見什么人。以前冷漠嚴酷的季夫人和眼前慈愛關切的季夫人的臉重疊在一起,但是很快又在她柔和的語氣中剝離開來。
“……剛才發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嗎?和雯雯吵架啦?來,姨母給你做主……”
寧梓還未想好說什么,一旁上來一個婆子,與季夫人小聲耳語,還看了幾眼寧梓。
“唉,”季夫人嘆了一口氣,顯然全都知道了,她無奈的看著寧梓,道,“孩子呀……”
“姨母,”寧梓鼓足勇氣,幾乎是哽咽著想握住自己最后的希望,“我可以帶走寧楠嗎?”
“菁菁……”季夫人扶著額頭,揮揮手讓旁邊的婆子走掉,她看著寧梓,有些嗔怪又有些憐惜的道,“這不是一個名門淑媛被允許做的事。”
“姨母……”寧梓最后的一線希望斷掉,她瞬間感覺鼻子發酸。
“菁菁呀,這兩天發生的事兒我也聽說了,”季夫人往背后墊了個靠墊,坐起來一些,道,“你知道你若執意帶走寧楠那個小丫頭,你會傳出怎樣的名聲嗎?別人會說你善妒,心胸狹隘,不安分、不順從,哪一個標簽都會是你自己的恥辱,更將是家族的黑點。不要忘了,我們是大興王朝最大的家族之一,我們是活在眾人矚目中的,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應該成為普通民眾的榜樣和標尺。這種舉手投足的高貴優雅、從容大度,才是當我們走在街上跟別人穿同樣的服飾卻一眼就顯出與眾不同的原因所在。”
她看了一眼無聲啜泣、拼命壓抑自己哭聲的寧梓,眼神變得柔軟,“不過你這孩子不同,我了解,別人也許會說你嫉妒,但我不會。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孩子,一顆心全在阿英身上,你不能容那個小丫頭是因為你不愿意跟別人分享你心愛的人。阿英也有不對的地方,如果不是他老在你面前刺激你,你這么乖的姑娘也不會突然這么感性。但是你要明白,就算沒有寧楠這個小丫頭,以后也會有這樣那樣的女人圍繞在阿英周圍,一個寧楠你就受不了,那如果將來阿英又收了好幾房,你該怎么辦?”
說著她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渺遠,“我年輕的時候,跟你一個性子,和老爺婚前沒見過幾面,但是婚后就突然愛上了,新婚的時候是濃情蜜意,如膠似漆。”季夫人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結果不幾年,他就收了幾房妾室,我當時性子烈,鬧也鬧過,也趕過人,結果老爺的心離倒離我越來越遠了。”她的嘴角溢出幾絲苦澀,幾絲無奈,“后來我就想明白了,這男人啊,總是喜歡在年輕女人身上找點樂子,喜歡找些可人妙人裝點門面,他們會覺得歡喜,但喜歡和愛是兩回事。那些女人的氣質、品味、學養能比的過咱們嗎?她們只能使勁渾身解數取悅男人們,我們卻可以幫助主持一個家庭,一同處理某些事務。我們是能在一個更高領域與丈夫肩并肩的,而不是出了這個大門便無用武之地的。我這幾年不爭不搶,本本分分的管好我自己的事務,其他隨他去,沒想到老爺倒老想著我的好,知心話也只跟我講,好像又回到了我們初婚的那幾年。所以呀,感情這種事,是隨緣的,你拼命想得到也許總是兩手空空,但心平氣和,反而它就自己過來了!”
季夫人目光復雜的凝視著寧梓,只見她正用手捂住臉,淚水從她的指縫中流下來。季夫人一聲長嘆,她讓寧梓近前來。
她撫著寧梓的長發,道,“霏霏是造化好的,難得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卻愿意一生一世只待霏霏一人好,也算是有大福,但是太子這樣專情的人是鳳毛麟角,打著燈籠也難找。作為阿英的母親,我只能說,阿英不是這類人,所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這年輕的沖動呀,要適可而止……”
自己好好想想……
燈影幢幢,寧梓走在回廊里,一旁池塘的水面倒映著廊上的燈火,和陸上一般清冷,仿佛水下也有一個孤零零的世界。
夜風吹著凝著殘淚的眼角,冰涼。
真想不到,剛剛竟然伏在她前世最害怕的季夫人懷里大哭了一場,季夫人溫柔的拍著她的背,連她的親生母親也沒有如此呵護過她。于是她哭了,眼淚洶涌而下,帶著無法救出妹妹的絕望,帶著適應新身份舉步維艱的惶然。
“表姐。”
她的院落里,一個身材纖細優美的少女靜靜地站在一棵青梅樹旁。
“雯雯,你……?”寧梓一怔。
“表姐,我在等你。”季雯輕輕悄悄的走來,青石板路上層層落葉簌簌作響,“聽說你想帶走‘小淚包’?”
“是。”寧梓點點頭。
“這……太出格!”季雯停在斑駁搖曳的樹影里,破碎的月光照著她那關切和擔憂的臉,“表姐,你是怎么了?你變了,不像你自己了,像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
寧梓在心里喃喃的道,
我本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