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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菁。”
寧梓正饒有興味的想看季雯怎么把侯爽罵回去,卻聽旁邊的侯宛朱開口叫自己,她轉身,只見侯宛朱下巴微抬,挑眉道:“公主生日,你家中有白事,”她說著,看了一眼剛剛在山下停了馬車正走上山來的盧延清,道:“兩兄妹還都來了,”她眼珠從頭到腳把寧梓瀏覽了一遍,道,“你這一身孝,真夠掃興啊。”
寧梓看著侯宛朱,只覺得她微抬下巴的樣子讓她顯得顴骨很高,有一種刻薄相。她不露聲色的勾了勾嘴角,不打算接她的話,畢竟侯宛朱并不是在跟她說話,而是單方面的評價她。
這時候盧延清上來了,先跟寧梓打了個招呼,又見她和侯宛朱站在一起,便微微欠身道:“侯二小姐,盧延清有禮了。”
侯宛朱眼睛并未看盧延清,似乎根本沒聽見盧延清在說什么。半晌,她把手搭上一旁的丫鬟手臂上,竟然扭身走了,空中飄來這么一句話:“唉,跟我說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此語一出,盧延清分外尷尬,侯宛朱一定是嫌棄他庶出的身份,連個樣子都懶得做。寧梓更是來氣了,侯宛朱這話,不是連她也算在內了嗎?未免也太狂妄了吧。說她她不在乎,但盧延清好歹是她醒來之后一直照拂她的人,她不能任他白白被侯宛朱侮辱。她正準備上前一步和侯宛朱理論,卻被盧延清攔住了,他對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安慰的笑。
寧梓冷靜下來,確實跟這種眼高于頂的人理論,沒準人家就是鼻孔一哼。但她又心有不甘,恨恨的看了一眼侯宛朱。卻驚覺她一瞬間變了一個人似的。寧梓揉了揉眼睛,只見侯宛朱剛剛毫無表情的臉竟變得笑容盈盈,眼睛溫柔若水,連身體也變得輕盈了,不用丫鬟扶,便婷婷的站定,向山下眺望。
寧梓順著她的眼神看去,只見白衣飄飄,一個高大的男人正走上山來。他身著純白無華的衣衫,外罩一件白紗褙子,沒穿披風,顯得清簡單薄。頭發用一根白色的絲帶束起,和發絲一起在風中飛揚。他身姿矯健,走路生風,衣袂飛揚,卻又從容優雅,不染塵埃,倒有點像降落凡塵的仙人一般飛上了山坡來。他身后跟著一個小僮,手里抱著一把琵琶一路小跑。
侯宛朱步履款款,走了過去,露出甜美的笑容:“黎宣大哥,你來的好慢啊,等你好久了。”
“呀,社長來了!”季雯也甩開了侯爽,快步走了過來,對白衣男子行了一禮。
原來是九王世子黎宣,他擅長音律,是樂界百年一遇的天才,天下沒有他不精通的樂器。他還喜歡自創曲譜,每制一曲,便飛速傳遍京都的大街小巷。當今天子尤愛他的琵琶,每到佳節盛宴,便命他即興彈奏幾曲。這鹿鳴社社長的名頭是其他幾人硬塞給他的,他性子好,也就笑納了。
“社長,我是看錯了嗎?”季雯揉了揉眼睛,“您今天怎么穿了一套全白的衣服啊,這不像你的作風啊!”黎宣平時好精致花紋,衣衫沒有不錦繡燦爛的,這次倒是素凈到底,連靴子也是白色的,季雯不由的大為驚奇。
“唉,和阿宵那小子打賭輸了,”黎宣無奈的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他要我扮一天落魄的白衣琴師供大家尋開心!”
“黎宣大哥,你這可不像落魄琴師呀。”侯宛朱看著他,溫婉一笑。
“哦?哪里不像了,我連支簪子都沒有。”黎宣瞧了瞧自己簡素的衣裝。
“黎宣大哥,若是別人穿這一身,恐怕就落魄至極,”侯宛朱用白雪紅梅團扇遮住她的下半張臉,那溫柔的滴出水的眼睛瞧著黎宣,笑語盈盈,“但瞧你這通身的氣質,恰若白玉之樹,臨風而立,若席地而撫琴,真真是一位謫仙了。”
“呵呵,宛朱妹妹這話,是在夸我穿衣好看嗎?”黎宣哈哈一笑,風把他的發絲吹起,寧梓這才看清了他的正臉,剛才只覺得他眉目干凈清爽,舉止優雅,現在才發現他五官極為英俊,簡直像畫出來似得,無一處不完美,比例也很協調,讓人一見就驚呼“美男子”,再加上他這么明眸皓齒的一笑,簡直周圍明亮的陽光也暗淡下來了。寧梓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暗暗贊嘆,難怪侯宛朱那種驕傲的孔雀似的人也能小鳥依人的圍在他旁邊。不過,這侯宛朱真是兩重標準,同樣是白色,穿在她身上就是掃興的一身孝,穿在她心上人身上就穿出氣質,寧梓聽了十分無語。
黎宣這一笑,侯宛朱卻默不作聲,然而她未被扇子遮住的臉頰卻一片緋紅。
“不是說等我好久了,沒見幾個人呀!”黎宣向周圍看了一圈,鳴鹿琴社的人都沒來。
“那幾個是金枝玉葉,哪一次不是壓軸出場,”季雯朝黎宣身后看了半天道,“怎么不見我們的‘絕代佳人’呢?”
季雯說的絕代佳人,是指黎宣的異母妹黎娑,擁有絕世美貌和絕代的歌舞才華,被鹿鳴社成員戲稱為“絕代佳人”。
“是呀,怎么沒看見黎娑姐姐呢?”
“她呀,生病了,正臥床休息呢!”黎宣看了看草地,坐了下來,“本來還打算在姜妹妹的生辰會上跳舞呢。”
此話一出,季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遺憾。寧梓留心看侯宛朱,發現侯宛朱臉上似有喜色,但轉瞬即逝,開始關切的詢問黎娑的病情。
寧梓和盧延清跟黎宣打過招呼后,就站在一旁。黎宣他們說什么,她時而聽了,時而沒聽,她抬起頭望著綠地毯一般的山坡。這南山,在舉國最繁華旖旎、金粉厚重的京都之畔,卻天然無雕飾,保持著淳樸自然之美。無數文人墨客在酒酣夢醒之時,在這一片悠然草木之中尋覓到了恬靜的精神家園。南山被有意無意的寫進了無數的詩篇之中。所以說,此刻她佇立于南山之上,也是一件極為風雅之事呢。如果侯宛朱他們停止說話,而是開始鳴琴,那么,真正的風雅……
一陣婉轉的曲調,打斷了寧梓的思緒,悠長的回蕩在耳邊,和煦暖的春風一起,滌蕩著她的心。
是誰人在吹笛?
和緩的旋律,如同眼前微微起伏的山巒;清亮的音色,比鳥鳴還要悅耳。
她閉著眼睛,覺得自己仿佛躺在一片柔軟的花瓣上,在這溫柔又明亮的笛曲之溪上浮浮沉沉,幾乎要沉醉了。
笛聲越來越近,她恍然不覺。
直到吹笛人停在她身邊。
她如剛睡醒一般,睜開眼睛,她先看到的是一雙修長手在紫竹笛上上下翻飛,那靈活的指尖仿佛能溢出音符一般。她恍恍惚惚的盯著那手看了半天,視線一點一點的挪動,她看見了一張微抿的唇,那唇線很好看,似乎微微帶有笑意。這笑意和吹笛人的眼中的笑意都亮晶晶的。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寧梓覺得自己看過之后便永遠不會忘記,那眼睛是那般的神采飛揚,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滿是暢快又猖狂的自信。可是就是這樣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竟然能吹出如此云淡風輕的曲子,仿佛深深的融入了鳥語花香的自然之中。
一曲終了,那人緩緩的放下笛子。寧梓才回過神來。
身后一片掌聲,那人微微一笑。
“魏王殿下,太棒了!您怎么吹的這么好聽,簡直是天籟!”季雯臉紅撲撲的,站在吹笛人的旁邊。
“是啊,瞧把我們的盧大小姐都聽醉了!”黎宣笑聲瑯瑯。
寧梓聽了,覺得血往頭頂涌,她的臉又紅又燙。怎么會這樣?竟然是魏王黎宵,上回見過的那個人!自己竟然沒有認出來!
黎宵見了寧梓一臉窘迫,笑得饒有興味,烏黑的眸子燦若星辰,他微微欠身:“能得盧小姐肯定,本王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