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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河鮮做得好,你一直不在陵城,要多吃點。”瞿熙然指著剛端上的盤子道,“快嘗嘗。”
許蒔薇點頭,夾了片魚肉。料理烏鱧的師傅刀工一定不錯,魚片薄得和紙一樣,在滾湯中燙過卻不會散,但又入口即化。“不錯吧?”瞿熙然瞧著她表情,“我去年在上海吃過類似的,可都不是這里的味道。”
“那肯定了。”許蒔薇符合,又隨口問她,“你去上海做什么?出差?”
“倒不是。”瞿熙然笑了,沖旁邊努嘴,“喏,他那時候回國休假,落浦東機(jī)場。”
那兩人的筷子同時一頓。
許蒔薇抿了抿嘴,也跟著笑:“特意去接啊。”她故意說得輕巧,卻又忍不住看向韓嘉寧,“話說,你現(xiàn)在是做什么的?”她狀似無意地打聽。
韓嘉寧沉了沉眼,瞿熙然忙攬過話道:“他做記者呢,常年在國外。”
原來是做回了老本行,許蒔薇訝然,半晌才回了句:“厲害。”也不知是對誰說。
她自然是驚訝的。
韓嘉寧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省電視臺做了兩年民生記者,后來考了雅思去英國讀了一年書,許蒔薇還以為他是厭煩了記者這一行業(yè),畢竟當(dāng)時雞毛蒜皮的煩心事特別多,沒想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完他又回到了原點。
三人這頓飯吃得還算平常,除了韓嘉寧至始至終都不吭聲外,其他勉強(qiáng)能算得上是賓主盡歡。臨近結(jié)束,瞿熙然要了份飯后甜點,據(jù)說還是店里難得一遇的限定款,可還沒來得及細(xì)細(xì)品味,手機(jī)卻不合時宜地響了。她接完電話后連聲抱歉,說是臺里突發(fā)狀況只能先走一步,許蒔薇連喊住她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好忙啊。”她沒話找話。
對方不出意外地又沒吭聲。
許蒔薇只能用行動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她動手將甜品一分為二,把靠近自己的一半弄進(jìn)碗里,然后又將碟子推過去。“這是你的。”她局促地笑笑。
韓嘉寧沉默地接過去,低頭,從點心邊角開始刮了勺,放進(jìn)嘴里。他吃得很斯文,好像在膜拜一件藝術(shù)品。這是韓嘉寧一貫的風(fēng)格,許蒔薇很清楚。他們曾經(jīng)是情侶,除卻家人外,她相信沒人比她更了解韓嘉寧的舉動了。
“不喜歡就不要吃了吧。”她說,“我嘗了才發(fā)現(xiàn)里面有榴蓮。”韓嘉寧不喜歡榴蓮,瞿熙然卻似乎不知道,這一認(rèn)知讓許蒔薇突然生了些許雀躍。“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呢,除了話真的很少。”她盯著韓嘉寧,“還有,我們其實已經(jīng)見過兩次了,但還沒有好好打過招呼。”這番話,她是脫口而出的,不知是深思熟慮的產(chǎn)物,還是孤注一擲的決心。
韓嘉寧的動作又停了。
一旦不管不顧地拋出了開頭,接下的話也說得相對容易了些。“你看,咱們已經(jīng)兩年沒見過了,我都不知道你還去做了記者。以前太苦,我還以為你學(xué)成歸國會去做節(jié)目呢。”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又因放不下心防,也不大敢去看韓嘉寧的臉,就這樣垂眼盯著白瓷盤邊的花瓣,想一出說一出,直到口干舌燥。
韓嘉寧的手伸過來。
許蒔薇原本松懈的心又是一緊,可眼見那骨指分明的手劃過眼前,只是將自己的水杯拿開,不禁自嘲大驚小怪。
“謝謝。”她接過倒?jié)M水的杯子。
這一次,對面終于有了反應(yīng)。“許蒔薇,你真有意思。”他翹起嘴角,緩緩而談。
韓嘉寧語氣平平,可許蒔薇卻像見鬼似的猛地站起,連帶桌邊杯碗都雜亂無章地撞在一塊。滾燙的熱水也潑了出去,膝蓋上一陣痛,她踉蹌著后退,又差點把椅子撞翻。碎裂聲響不斷,簡直是為今晚的胡鬧拉開序幕。
餐廳內(nèi)不少客人都側(cè)目而視,可許蒔薇卻渾然不覺。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比以前更難以忍受的場面,可她卻錯了。這場騷亂的始作俑者正淡定自若地坐于喧鬧之中,以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姿態(tài),像是俯瞰眾生的神祗。然而他的眼神卻銳利非常,又以含著絲難以言喻的情緒。韓嘉寧沒有幫忙的意思,連尊口都懶得去開,任由許蒔薇難堪到谷底,也任由圍觀者評頭論足。
韓嘉寧想,自己也許真是變態(tài)了,故意嚇唬她,故意令她孤立無援,故意……忘記她是自己曾經(jīng)愛過的姑娘。
他突然想笑。
許蒔薇機(jī)械地應(yīng)付服務(wù)生的連連道歉,目光卻始終焦距在韓嘉寧那里。她恍惚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韓嘉寧,也是在如現(xiàn)在一樣的秋季,她遞過尚留有油墨味的稿子,自信滿滿地對大三學(xué)長介紹自己的第一檔節(jié)目策劃,而韓嘉寧聽得有趣,與她聊了起來,到最后竟是一拍即合。那天,韓嘉寧答應(yīng)了她的錄制邀請,當(dāng)時許蒔薇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記得他的聲音。在她慘淡的世界里,溫暖動人的旋律少之又少,可韓嘉寧,卻讓她真切感覺到了活著的心跳。
“你……你怎么……”許蒔薇抖著嗓子,話語碎得一塌糊涂。記憶里那樣好聽的聲音,怎么就——
“你不知道?”韓嘉寧看她,翻江倒海的情緒終是沖出來,化為不甘的四個字,“拜你所賜。”曾經(jīng)的好嗓子,如今卻像年久失修的門栓,稍一拉動,便是徹骨的吶喊尖叫。
就像在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