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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暮雪見那笛子上掛著流蘇,生怕它被敲壞了,因為那是蕭蘭樞的心愛之物。
“把笛子還我!”蕭蘭樞鐵青著臉說道,“這屋子里的東西,你想砸什么都隨便你。唯獨這把笛子,不是你這種人可以碰的。”
“喲呵,看來這笛子對你很重要啊。”大金牙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滿臉皆是得意之色,“既然重要,那就更要砸了。”
蕭蘭樞抓住笛子,使勁往自己手里拽。
大金牙使上了扛包的蠻勁一掌將他推開:“一邊去!”他的力氣太大了,蕭蘭樞被推了個趔趄,腳下站立不穩(wěn),整個人朝后倒去。蕭暮雪伸手想拉住他,卻沒有拉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了下去,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爸爸!”蕭暮雪忍著痛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挪到蕭蘭樞面前,“爸,您要不要緊?我扶您起來。”
蕭蘭樞直挺挺地躺著沒動,圓睜的雙眼死死盯著屋頂。
蕭暮雪心臟狂跳:“爸……爸?爸……!”
血,從蕭蘭樞的頭下流了出來,很快就是一大片。
蕭暮雪這才看清楚:那把無比尖利的釘耙,釘穿了蕭蘭樞的后腦勺!
大金牙愣住了,愣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他轉(zhuǎn)身沖出了書房,招呼著鬧事者一哄而散。
院子里又重新安靜下來了。死亡的腳步總是這樣悄無聲息的不約而至。
血汩汩地從蕭蘭樞的后腦勺不停地往外冒。很快,他整個人就躺在一片血水之中。蕭暮雪跪在他身邊,無能為力地看著那些越流越多的血,已經(jīng)忘記了該怎么流淚怎么悲傷怎么救治。
“雪……雪兒……”蕭蘭樞發(fā)出了微弱的聲音。他費力地將握在手里的笛子遞到蕭暮雪面前,“好……好好收……收著……”
“爸,您別說話……別說話!”蕭暮雪脫下身上的襯衫,將它堵在流血的地方,“您別說話,您會沒事的!有我在,您……您一定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蕭蘭樞慘淡地笑了笑,雙目開合之間已沒有了精氣神:“答……答應爸爸……永遠不……不要放棄學業(yè)!”
“我答應!我答應!我什么都答應!爸爸,求求您不要有事!”蕭暮雪的眼淚已經(jīng)流成了河,流得比地上的血還多:“我求求您!您千萬不要有事,我和媽媽不能沒有您!”
“我也……也舍不得你們……”
“爸……您別說了!別說了……我……我這就去給您拿藥!爺爺……爺爺給我留了藥,我……我這就去拿!”
“傻孩子……不……不用了……”蕭蘭樞抬起沾滿血的手,輕輕擦去蕭暮雪的眼淚,“爸爸……爸爸愛……愛……愛你……!”話音未落,那只舞文弄墨,吹拉彈唱無所不能的手,頹然墜落!
蕭暮雪一聲哀嚎,發(fā)出凄厲的嘶喊:“爸!爸……”
太陽躲進了云層,云層變得厚重起來。樹影憧憧,風聲漸起。相思鳥在籠子里撲騰著,想給自己被囚禁的憤怒尋找一個出口。
蕭暮雪手握長笛,面如霜雪,安安靜靜地跪坐在蕭蘭樞的身旁,像一座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沒有知覺的石雕。若不是有眼淚不停地從她眼里涌出來,很容易讓人誤會她是個死人。她靜靜地看著蕭蘭樞睜著的雙眼,和他眼角的那一汪眼淚,內(nèi)心千瘡百孔。她就那么跪著,跪著,跪著……一直跪到傅雪峰的聲音在她背后響起。她回頭看看痛不欲生的蘇婉言,再看看滿臉淚水的傅雪峰,依舊一言不發(fā)。
傅雪峰拼命克制自己對血的狂躁,雙手卻快攥出血來:是誰這樣殘忍?是誰下的狠手?是誰在這樣傷害她?我一定會找到他,叫他血債血償!他回頭看看周身是傷,渾身上下都沾了血的蕭暮雪,卻什么也說不出口,只默默地陪在旁邊。
蕭暮雪伸出沾滿血的手將蕭蘭樞的眼睛合上,又對著那張滿是血的臉沉默了一陣子,才扶著旁邊的桌子慢慢地站起身來。跪得時間太久,雙腿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根本無法走路。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站著……直到腿能動了,才像個木偶一樣搖搖晃晃地向門外走去。
屋外陽光毒辣,白晃晃地照得人睜不開眼來,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蜜蜂和蝴蝶圍著新開的花嚶嚶嗡嗡爭先恐后地說著情話,困倦的鳥兒藏身在樹葉下,做著美夢打著盹,好不愜意……
蕭暮雪抬眼看向四周,發(fā)現(xiàn)到處一片血色:天是血紅的,地是血紅的,竹林是血紅的,樹木是血紅的,就連那姹紫嫣紅的花朵,也都只剩下血紅色。最不可思議的,是她看見自己的頭發(fā)也是血一樣的紅色。整個世界,在她眼里,就是一片血的汪洋大海!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又好像聽見有人在跟自己說話,但卻始終聽不見在說些什么。她睜大眼扭頭四處尋找,卻什么也沒找到。目光過處,只有一片血紅——一片虛無的血紅!這是哪里?我在哪里?她朝著有聲音的方向走去,又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席卷而來。好冷!為什么這么冷!她四下里張望,想要找個溫暖的地方,一回頭,蕭蘭樞淡金的臉龐落入了她的眼。她怔住,猛然覺得心頭一陣翻滾,一種滾燙的東西順著喉嚨噴涌而出。“哇”的一聲,一口血吐了出來,吐了傅雪峰一身。緊接著,又是一口,再一口……像是嘔吐般,她吐干凈了堵在心頭的恐懼,整個身體仿佛都變得輕盈起來。她指了指掛在天空的太陽,露出一抹奇怪而扭曲的笑:“太陽,落了!”說完,身子頹然向地上倒去。
傅雪峰身子一動,將她抱在了懷里……
整整兩天,蕭暮雪都在夢里掙扎。她看見四周火光熊熊,自己置身其中,奈何卻找不到出口。她拼命呼喊,拼命奔跑,拼命求救,卻始終得不到回應,看不見人影。火慢慢地燒著了她的身體,她聞見了皮肉被燒焦的惡臭和骨頭炸開的噼里啪啦的聲音,卻并不覺得有多么疼痛。一些紅色的液體從遠處流淌過來,慢慢地漫過了她的腳面她的胸口,不停地上漲,一直沒過她的頭頂。那液體由溫熱變得滾燙,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氣。這氣味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聞過呢?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是爸爸的血!爸爸的血?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死了!不會的!他怎么會死?他不會死的!我們約定過,要一起讀遍中外名著,要一起游遍名山大川,要一起陪著媽媽看夕陽,要一起享受生命的每一天。他不會說話不算話的,對不對?
雪兒……雪兒……雪兒……
是誰在叫我?是誰?蕭暮雪循著聲音瘋狂地尋找,終于看見遠處的煙火里站著兩個影影綽綽的人影。誰?是誰?是誰在那里?
是我,雪兒。我是爺爺。
還有我,爸爸。
煙霧散去,露出兩張帶笑的臉來。
蕭暮雪的淚傾盆而至:啊,爺爺,爸爸,我終于找到你們了!
蘇世安和蕭蘭樞向她伸出手:傻孩子,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啊。
蕭暮雪哭道:我找不到你們了,我好害怕。
別怕,我們都陪著你呢。快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蕭暮雪想要抓住那兩只手,卻怎么也抓不住。
煙霧驟起,蘇世安和蕭蘭樞的身影重新沒入濃煙之中……
火更大了,血更燙了!蕭暮雪感到從沒有過的心碎。她對著黑色的天空不停的吼叫,直到聲嘶力竭。眼淚汩汩地從眼眶里冒出來,儼然是紅色的。她呆呆地看著那些紅色的眼淚,感覺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張嘴,吐出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來。仔細辨認,原來是自己的心肺。她看著不停跳動的心肺,嘴角露出一絲憤恨的笑:若不是你太軟弱,怎么會家破人亡?為什么?為什么不能好好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她伸出腳,瘋狂地踩踏自己的所有物,直到它們爆裂成一攤?cè)饽唷K粗菙側(cè)饽啵睦镉幸环N前所未有的快感。她若無其事地擦干凈濺在身上的鮮血,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轉(zhuǎn)身撲進了沖天的火光中……
身后傳來葉寒川撕心裂肺的叫聲。蕭暮雪怨毒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溫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就要化成灰燼的身體,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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