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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澤棠回頭多看了她一眼。他比她大三歲,已經很高了,清瘦俊朗的少年,條干很好,穿簡單的白襯衫和長褲子。周梓寧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穿的褲子是海軍學員的白色制式長褲。
“上來吧。”沒等她開口,沈澤棠拍拍車后座。
到了空司大院門口,他放下她,也下了車。周梓寧問他:“您不回去嗎?”
他回頭看她,唇角有點兒玩味的笑,揚手指指身后面。周梓寧訝然。這時段梵接到消息從院里出來接她了,抬眼就看見了沈澤棠:“稀客呀。”
周梓寧和他認識這么久了,一聽就聽出他話里帶著刺。
“去海軍了?”段梵也看到了他的衣服有別以往,挑了挑眉。
“還在上學。”沈澤棠謙了兩句,“還有事兒,先回去了。”
“您慢走,這邊夜路石子多,別磕著了。”
沈澤棠一笑而過,當沒聽見。周梓寧站在段梵身邊,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就這么看著他修長的背影隱在對面那院門里。月影橫斜,他的側影在露水半干的青石板路面上一晃而過,好似落花拂地,撥亂一池春水,在她心里泛起絲絲漣漪。
她那時候想,難怪她瞧著他眼熟,卻不大記得起究竟在哪兒見過。
別說不同院的,同一個院里的,東南西北也分不同塊,不是一個圈子的平日基本不往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段梵瞧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分說,拖了她的后領子就往院里拽,“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們這些小姑娘啊,都是睜眼瞎。他哪里有我好看?”
周梓寧像條快溺水的魚似的不停撲騰,呼哧呼哧喘著氣:“段梵,你個混球,給我放開!”
……
這就是她一次見沈澤棠。
后來遇上也有聯系,再后來,他畢業了,去了海軍,是個尉官了,有時間也回來看她。也許他們的關系不比她和段梵那么親密、那么兩小無猜,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
他會在冬日的午后載著她繞著大大小小的胡同騎上幾個來回,也會陪她去吃各種街邊小吃,路上碰到賣干拌面的,買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可以從路口吃到街尾。
周梓寧貪吃,要是去下館子,總是一口氣點很多份,最后往往吃不完。沈澤棠不是個喜歡浪費的人,他這人和有些囂張跋扈、驕奢淫逸的大院子弟不一樣,他人穩重,簡樸、務實。第一次上一家土菜館,她吃不完的時候他就在對面問她:“真不吃了?”
周梓寧扁著嘴,頭搖得像撥浪鼓,臨了了還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她忙捂住嘴巴,恨不能找個地洞鉆下去。
他笑出了聲。
她抬頭瞪他,死命瞪。沈澤棠攤開手,揶揄道:“能有什么辦法?不好意思,我真沒忍住,下次一定注意。”
還不如不說!
周梓寧氣得腮幫子都鼓了。
沈澤棠卻搭住她的碗,撥到了自己面前,低頭一口一口吃起來。他的頭發修地很短,特別地黑,沒一點兒雜色,那時候是一個漩兒,乖順地窩在腦袋上,和他這人的氣場挺搭的。
周梓寧伸手要去奪那碗:“臟不臟啊,別吃了。”
他雙手把住那碗,好整以暇地抬起頭:“我都不嫌你臟,你嫌什么?”
她沖他做了個鬼臉。
除了她媽媽,他是第一個愿意吃她剩飯的人。
現在眼前這個人,除了那點骨子里深藏的驕傲,還有什么和過去重疊?她仔細回憶重逢以來的點點滴滴,不得不承認這人是這么陌生。
一個清朗簡約的少年,如今變成了一個冷血乖張的資本家。他在特區只手遮天,剝削勞動人民,出于她不知道的目的像逗弄一只阿貓阿狗那樣三番兩次地戲弄她。
那些舊日的美好,一寸一寸碎裂,碾為齏粉。他的微笑就像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的眼神讓她心里發寒,笑容變得苦澀。
“沈澤棠,你恨我,對吧?”
沈澤棠挑挑眉,手指纏住了她散落肩頭的一綹發絲,玩樂般繞在指尖:“為什么這么說?”
周梓寧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他:“不,你恨我們每一個人。”
她眼神悲憫又諷刺:“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離開了那個四九城、失去了所有的光環依然會過得很好,但是,你太偏執了。你知道嗎?再多的金錢、地位和權勢,也無法掩蓋你已經扭曲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