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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時候,周梓寧被輪渡的轟鳴吵醒了。她揉著眼睛撐起身子,有點兒渴,下意識就在床邊摸索什么。可惜空空如也。
“找什么?”冷不丁床邊傳來清冷的聲音。
周梓寧原本還有幾分醉意,這下全都醒了,霍然睜開了眼睛。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長條的陰影。靠落地窗的位置,沈澤棠單曲著膝蓋席地而坐,襯衫半解,正低頭點燃一根香煙。
是蘇煙,味道有點兒嗆人。
周梓寧特別討厭煙味,遑論大半夜的在她房間里抽煙:“你怎么在這兒?”
他聽到她的聲音就把煙摁煙灰缸里按滅了,站起來,徑直朝她走來。高大的陰影,瞬間把她面前唯一的月光都遮地嚴嚴實實。周梓寧壓力倍增,身體漸漸僵硬。
“嗤——”頭頂驀然傳來一聲輕笑,只見他彎腰伏低了身子,帶著熱息的臉逐漸貼近她,仿佛要看清她此刻可笑的表情。
周梓寧捏緊了拳頭。
兩個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
沈澤棠就這樣盯著她端詳了半晌,伸手撈到了旁邊藤桌上的一只碗:“拿著。”
“什么?”周梓寧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醒酒的。”他直接把碗塞進她手里。
湯已經涼了,不過在這熱帶地區,喝熱的才讓人不舒服。她猶豫了會兒,仰頭灌了下去:“謝謝。”
可她把空了的碗舉在他面前良久也不見他接過去。
周梓寧不由抬頭看他。
這個半倚在床邊的男人,正凝神注視她,長眼修眉,英氣逼人,此刻的氣息卻格外溫情。周梓寧被他看得心里面發慌,然后聽到他明晰的聲音:“你很怕我?”
周梓寧抿著唇沒有回答。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又重復了一遍:“為什么怕我?”
周梓寧看著他漠然的表情,還有眼底深處那種漫不經心的逗趣,嘴唇顫抖,雖然極力壓抑,眼眶還是有些濕潤了。
他在黑暗里望著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愈發地心慌,笑容苦澀。
怕?算不上,以前她對他,應該是又敬又怕卻更愛吧?
空司大院和海軍大院就隔條街,小時候抬頭不見低頭見,不過大多數時候是一幫人跟另一幫人掐架打架,為著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和段梵,算是兩方的領頭人,互相不對眼,性格也南轅北轍。用段梵的話來說,就沒見過他這么裝的,真他媽受不了,見一次就想打一次。
周梓寧是被段梵罩著長大的,打小就跟跟屁蟲似的跟在段哥哥后頭。
幾十年前的時候,京西公主墳一帶興建了不少新式高樓,后來恰逢她父親調升,一家人就從筒子樓里搬了出來,住進了那些灰色的宿舍樓。
這在那時是件挺了不起的事,不是每戶人家都能分配到新房子,直到今天,還有不少人家窩在那些陰暗破敗的筒子樓里。
還沒翻新前,那一帶有不少荒地。她上中學以后就到了大院外面上學,每每乘車回來都是夜晚了,寒風吹著半人高的荒草地,柔軟的根莖飄浮不定,起起伏伏,仿佛隨時要破窗而入。
她每次都是閉著眼睛過的。
有一次司機搞錯了時間,她等了很久,只好一個人回來。路過這一片荒地,只恨爹媽不能多生兩條腿,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路上沒兩盞燈,到處漆黑一片。榆錢兒熟了,掉了一地的果子。她沒注意,一腳踩上去就摔了個狗啃泥。
這一下可疼地不行,鼻子一熱,似乎有液體從鼻腔里淌了下來。
她緩了好久,才有力氣慢吞吞爬起來。
頭頂驀然傳來笑聲。然后,一個果子從天而降,又砸到了她的腦袋上。周梓寧被砸懵了,過了會兒抬頭望去。
沈澤棠側身靠在樹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烏黑的長眼睛里都是笑意。周梓寧有點惱火,正要發難,他抬手撐了撐樹干就跳了下來。
“不好意思,沒注意。”看了看她此刻的模樣,他忍俊不禁,想要笑,又怕小姑娘難受而極力忍著。
周梓寧知道自己現在一定非常狼狽,窘迫地低下頭。沈澤棠遞給她自己的帕子,然后把停樹底下的自行車開過來,拍拍后座:“哪兒的?”
周梓寧實誠,愣了會兒,報了地點,順帶還傻傻地報個門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