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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止有人來找,李巖一直挨到子時過半,正是夜深人靜之時,才有所動作。方晴羽故意為他換了一身倭國服飾,黑巾蒙好面,又將一柄太刀插在背上綁好。這身裝束趁著夜色在外面被人看上,也絕對不會想到竟是中土那幫人。方晴羽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對樓明月說道:“應該沒有破綻了吧。”樓明月顯然也很滿意,仍是說道:“武功上不漏破綻就行了。”李巖笑道:“神樂右京的劍法我還記得些皮毛,萬一打起來,應該能混過去。我這便去了。”說著告別幾人,起身縱入黑暗之中。
京都并未像天都一般實行宵禁。其實之前實行宵禁對于皇綱不振的倭國來說根本也沒有意義,照樣會有掌握著實權的貴族無視。到了藤原義平攝政之后,直接就廢除了宵禁之令,但也只有他指定的幾支軍隊可以堂堂正正走上街頭巡夜,當然也只能是他的親隨軍隊。逐漸源氏也在中宮受寵之后也擁有了只派軍隊“巡夜”的權利,也代表著源氏也在倭皇的默許甚至支持之下與藤原氏的勢力形成了一個平衡。
因此李巖夜間行在左京時,竟然連著碰到了兩支身著不同衣甲的軍隊,這也就不算意外了。不過兩支軍隊明顯有自己的防區,隱隱拱衛著源氏與藤原氏兩處宅邸。但是這些都難不倒李巖,他施展輕功,如同夜鳥一般從巡防軍隊頭頂掠過,即便有些耳聰目明的也頂多察覺到一陣微風吹拂而已。
靠近藤原義平的太政大臣府邸,李巖立刻提高警惕,不說隱藏的其他高手,單只橘神武與日間跟隨的老者就足夠他喝一壺的。先是運轉神功,當調息至靈臺清明之時,潛心默查,并未發現院中有什么巡邏之人,想來高手都在身邊隨侍,這倒是便宜了李巖。他幾個起落之間,就越過了重重門戶,到了上次見面時知曉的藤原義平起居之處。李巖不敢大意上到屋頂,只敢伏在東側院墻隱蔽處,再運玄功,探察室內之人。
過不多時,已能明顯感受到東側臥房內藤原義平熟悉的氣息。,另有一個人在隔壁房間,呼吸若有若無,似是對李巖的窺探有所察覺,氣息一觸之下,氣勢陡然變化,變得警覺起來。李巖暗道“厲害”,趕忙收回探察的真氣。過了一會兒,李巖看到橘神武從屋中出來,四處張望。藤原義平的聲音從一側屋中傳出:“橘先生,有動靜么?”橘神武回了一聲:“應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說著回了屋內。
李巖靜等一會兒,待雙方都安靜下來,輕輕從墻磚上掰下一塊瓦礫,用畫著畫的布帛裹好,施展“落梅風”的手法,將其在院中兜了半個圈子,從另一個方向破窗而入,也不知是砸到了什么東西,發出“當啷”一聲。屋內一下子亮了起來,橘神武攥著裹了布帛的瓦礫從屋內縱出,飛身上了西側院墻,身法之快,竟是絕頂高手的模樣。應是看到西側墻上無人,也沒有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立在原地動也不動。李巖一看就知道是在施展探察行蹤的秘術,絲毫不敢大意,屏息靜氣,身如枯槁之木一般斷絕生機。過了好一會兒,橘神武應是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再加上擔心藤原義平,又回了房內。李巖不敢過多松懈,看來倭國像平晴明那樣的陰陽師還不在少數。小小的海島尚且如此,更不知中土大地如何,之前當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在房外聽到藤原義平問道:“怎么了?”橘神武說道:“不知是什么人,身手好生了得,從外面擲進這么個東西,也不知是何物。”之后沒有言語,應是在打開觀看。過了一會兒,兩人都是“啊”了一聲。同時另一名日間見過的老者也從前面趕來。藤原義平道:“天草宗師,你且來看一下此物。”李巖忽然意識到,“天草”、“宗師”連起來,應該是就是來到倭國之后多次聽聞到的“扶桑劍圣”天草狂四郎了,沒想到他也是藤原義平的座上客,怪不得覲見倭皇時不曾露面,想來是怕引起轟動吧。
過了一會兒,天草狂四郎說道:“這上面的景象好生奇怪。應是有人在北側房中行兇,被東側屋中人通過中間的鏡子看到了。這……這好生熟悉,畫上不就是……就是宗家的格局么?我來得晚,聽聞清盛公子便是被人在無人進過的西廂吊死……難道這幅圖才是真相?”
藤原義平咳嗽兩聲起來,似是極為難受。橘神武為他斟了杯茶,他喝了兩口,好還一會兒才道:“原來……原來這才是真相。千方百計,就是想讓人往弓削妙的鬼魂身上想,不就是想擺脫自己的罪責么?原來真的是他。”橘神武沉默不語,想來已經想到了,天草狂四郎卻是初來乍到,自然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是誰啊?”
藤原義平狠狠將一向愛不釋手的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登時粉碎,才咬牙說道:“除了紀平,還有誰!我視清盛為家主繼承之人,他恨我怨我,竟然到這種程度。虧得幾個中土來的好意提醒我,我卻為他開脫,看來當真是中了他的心理詭計了。這下子好了,藤原氏少壯一派只有他一人,我便不得不依靠他了,想得倒美!”
天草狂四郎有些不明白,橘神武嘆口氣,在旁解釋:“前兩天中土來的客商給了家主一張字條,書寫大意是說與中土沒有干系,讓他們不要多管閑事。這倒沒什么,關鍵是使用的紙張乃是只有內府殿才有的唐宣紙,字跡也有幾分像內府殿的手筆。當時家主甚至懷疑那幾個客商勾結了源氏,要故意陷害內府殿。”
天草狂四郎只是不明真相,此時聽他一說就明白了:“既然是唐宣紙,在此間稀奇,中土來的客商卻有的是。字跡有幾分像內府殿,倒像是內府殿故意變換筆跡一般。只因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內府殿,所以他才是最不可能的人。因為稍有點頭腦的,都不會將這種明顯的破綻展露出來。結果內府殿就用了這個心理詭計,反而讓家主絕對不會懷疑他,更加懷疑有人陷害他。若說動機的話,那些中土客商沒有,也只有源氏會如此了。”橘神武道:“正是如此。”
李巖在窗外聽到,才知道小小一張字條上竟還有這許多的陰謀在。若非此時聽他們說了出來,只怕一直要蒙在鼓里,為什么當日藤原義平看了字條之后對他們冷淡許多。
屋中沉默了一會兒,應是都在想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半晌橘神武才道:“此時頗多蹊蹺,也不知留下畫像的人是何居心。若是貿然信了的話,恐怕會冤枉了內府殿。”藤原義平怒道:“冤枉什么!不管是誰,也只是將一種可能擺在咱們面前,并沒有就說是他,全都是咱們自己想透的。當時是不可能有人在西廂的,所有第一次進去的人都可以作證。所以清盛絕對不是死于那里。宗家來源于弓削氏仿唐而建,京都再無一家是這種室內布局。你說說哪里有與西廂一樣的格局?只有東廂和北廂。靈寶與許多人在東廂一起看到,自然不是看錯了。那你說除了是在北廂發生之外,還能是哪里!這個中亭的屏風中間夾了一面鏡子,作為辟邪之用,我自然是知道的,想必紀平那個孽畜也知道。這下好了,通過鏡子可以看到北廂行兇,他本來是想做得陰森詭秘一點,卻把自己證得死死的,因為也只有他能這樣行事!”
天草狂四郎道:“或許小人銜怨,或許刺客自外而來呢?”
橘神武搖了搖頭:“當時有一堆軍士聽到了西廂的歌聲,正從北廂一側趕了過去,之后感覺事情詭異,加派了人手看護,沒有外人出去的。況且也沒有哪個外人能明了咱們屏風中的鏡子。即便有,也沒有機會調整好角度行兇,乃至于行兇之后,還會讓鏡子不被發現。我查過了,當時撞倒鏡子的是內府殿的屬下竹屋攬勝,后來他來請罪,說是撞壞了屏風,卻被家主贊他忠心,大概這也是內府殿的安排吧。最重要的就是,當時內府殿與公子一起醉倒在北廂,僧聞身為他的扈從,自然是全力戒備的,怎么會讓莫名其妙的人進入房中,做出這許多事情。這也是其他的府內下人做不到的原因。”這么一說,也只有藤原紀平可以從容安排并做到這一切了。
天草狂四郎道:“早些年我身受令兄大恩,曾立誓要護衛藤原氏周全,此誓言到今日未變。如今只需家主一聲令下,我便去將藤原紀平的人頭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