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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父親有滔天的野心,我雖沒有,卻也不能忤逆了他。今日收到來信催我下月回都城。半個月,還有半個月我便要走了。海棠,這兩年,你竟再也沒化作人形了呵。”
五日后的傍晚,都城快馬傳來消息。王爺謀反,揮劍直指皇宮。密謀多年,竟是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那最高的位置。遂命人快馬加鞭送信傳兒子回來分享自己的喜悅和榮光。送信之人卻不知一直有雙眼睛在背后跟著。等信到的時候,死亡也接踵而至。
被推下龍椅的舊帝早年間培養了一批死忠的暗衛,自知命不久矣,舊帝傳信給暗衛命其伺機而動,這皇位他做不成,也不能讓那人坐的舒坦。這批死士一路跟著信使到了這靈山福地。冰冷刀劍上印著的不是青山綠水,嵐煙云涌的景色。只有滿目鮮紅的血映著滔天火焰。
世子他爹早前命人尋址的時候有意找了個偏僻的地方,以為不會輕易被人找到,故而在此處守護的護衛也不多,雖個個是高手,怎奈何寡不敵眾。
還是初見時的一身流光素錦,最后兩名暗衛死士在后院海棠樹下找到了他。在此地修養這兩年期間,世子為強壯身體找了侍衛學習武術,早已不是初來時那個弱不禁風的少年。手握利劍,也能斗上一回。
刀起劍落。有人倒下了,有人站著卻仿佛失掉了靈魂。
“海棠!!!!”
連續兩年花開不敗的海棠樹一瞬之間花謝枯萎,合抱之樹生生從中間斷了開來。
“我.....咳咳,很高.....很高興.....有,咳咳,有名字。謝......謝......”這是世子爺能聽見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海棠說的話。當然,還有很多是他聽不見的。
“哇,那以后我就叫海棠了。真是好名字呢。”
“百年前打樹上筑過窩的喜鵲姐姐說我當是男子呢。”
“你不是說這花開著好看么,那我便一直開著給你看可好。”
“............”
“可惜我修為不夠,說話你都聽不見,兩年前你看見我那次是我第一次嘗試化人形只,能化出個虛影。你要走了么,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再過50年我就能修成人身了。到時候就能和你一塊彈琴,一塊飲茶了。”
...............
大火燒過來的時候,世子看著懷中一截枯枝在發呆。仿佛剛才懷中的人化作光點消散只是錯覺。海棠,你可知,你當真是風華絕代啊。
二丫抹了把眼角,故作深沉長長嘆了口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啊。咩~”換來三喜一個爆栗。
“這倆都是男的,情個球啊。”
這話二丫就不樂意聽了,大眼一瞪,點著炮仗似得反擊,“都男的怎么了?都男的就不能談情說愛了?都男的就不是愛情了啊?你這是膚淺,死板。男男才是真愛。男的跟女的那是為了繁衍后代。咩~”
誠然,四海八荒第一直男的三喜雖然不能接受,又不得不承認這好男風之事在四海八荒里也確實不是個稀奇事。
“司晨星君確實是個正兒八經的斷袖,四海八荒都知道。”一福順毛似得摸了摸二丫的腦袋,二丫顯然十分吃這套的順便在蹭了蹭一福的手掌。
三喜默......哼!
這位和海棠樹神交,最后死在大火中的世子大人,恰恰就是這位下凡歷劫的司晨星君。不然司命也不會嘔心瀝血的為了迎合他的胃口,給他寫了這么個話本子。
“可惜最后世子是燒著燒著,燒到天上去做回自己的星君,海棠樹只能燒成草木灰咯。”
一福看了看樓梯口,“話也不能這么說,這顆海棠樹當初能生在那樣靈氣充沛的地方本就是因為司晨星君,既承了恩惠,有因才有果,后來歷劫這一遭也是命中注定的報恩罷了。你看他現在不還是修成了妖身么。修為可比小二丫高了去了。再過個千年,指不定就飛升了。”原這海棠樹妖前世本是仙界花園里淘汰出來的樹苗子,本是要枯萎死去的命,司晨星君途徑苗圃,見一小樹苗雖生的弱不經風卻頗有幾分堅韌之氣。一時心血來潮拾起來,轉手施了個法術讓其種在凡間某處福地,這才生了后來的故事。
小二丫憤憤咬牙。
一福順了順二丫毛,轉頭悄聲問三喜,“你這回拿回來的東西怕不只是孟婆那伙幫的忙吧,這司命手上的東西可不是孟婆想拿就能借的。”
三喜抬頭瞅了瞅他家老板娘不久前消失的樓梯口,確定沒人才低聲開口,“我那不是在地府幫忙挖泥巴的時候碰著鳳爺了么,風鳳爺看了聚夢珠之后說這事有點麻煩,孟婆她們也不好幫忙......然后他就回天界找司命了唄........”
“唔,鳳先生怕不是碰巧去的地府吧。嘖,這么些年了,他也是不容易啊。”
“說起來鳳公子怎么前幾日突然就消失了,招呼都不打一個咩~。”
“這還用想,給老板娘氣走的唄。這四海八荒能氣到鳳爺的數來數去也就咱老板娘了。”三喜說完慢悠悠走向后院,累了兩天,需好生躺著將養將養,然后再找小桃紅親熱親熱才行。
二樓桑樣房中有張靠窗的貴妃榻,自看了三喜帶回來的結果后,她便一直靠在榻上望著窗外。夜空中月色正濃,桑樣想起一些舊事,腦海里回響起許多年前有人對她說的那句話,她說,“桑樣,你遲早會遭報應的。”時間太久,說話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只那雙怨毒的眸子枯骨明星們。就像是啐了毒的利刃,一下下刺進心窩。報應么......早就遭過了。
“閻七......你不是說,要一起看看這凡塵冷月么......”
一整日,桑老板都呆在后院酒窖中。一直到日頭落下才頂著張蠟黃臉走出來。一福端著熱茶,二丫端著水盆,三喜邊上揮著扇子。一路伺候著老板娘到了大堂。
二丫撂了盆子后小跑著坐到她家老板娘邊上,睜著圓鼓鼓的大眼睛問“老板娘,酒都釀好了咩?是給那海棠的酒咩?他喝了就全忘了不做那個夢咩?”
桑老板喝了口茶,低嗯了一聲。
廚房中。
二丫作出副苦大仇深的形容,第二十九次嘆氣,“你說多可惜啊。活生生的一對斷袖就這么沒了咩。”
一福往筍干里添了勺高湯,蓋上鍋蓋,“這對斷袖早在幾百年前那場大火之后就已經沒可能了。不過是這海棠妖執念太深,輪回投胎時沒把上一世記憶抹干凈罷了。此番忘記反倒有利他潛心修行。便是退一萬步,司晨星君畢竟是神界有身份地位的上君,雖斷了袖子也沒人去議論什么。不過若是巴巴的尋了個妖回神界去一同斷袖,定會惹人非議的。”
說起這司晨星君,算得上是這四海八荒里頂風流不羈的人物,莫說是尋個妖斷個袖,便是尋十個八個的怕也是做得出來的,所以這些話也就騙騙二丫。
神君們下凡歷劫千百遍的,難道回回都帶個上去不成?說來說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不愛罷了。人世一劫不過匆匆數十載,在神仙漫長歲月里就算是被偶爾憶起,也不過是換來無謂一笑罷了。再者,據說那風流無匹的司晨星君正和洛水河君的某個手下打得火熱,怕是早把這海棠樹妖忘得一干二凈了。
一連下了半月的秋雨終于還是停了,江陵小弄巷里的秋海棠,早開的花被雨打了一地亂紅,樹梢上新開的海棠尚掛著雨珠,折射出清晨初升的朝霞。
海棠弱柳扶風的身影背著這熹微光亮,順著風從大門飄進了黃泉。
嗯?今日這小伙計怎的沒前幾日那般熱情了,這副凝重的表情莫不是......
“嗯......小二姑娘,那日.....那日的飯錢.....桑老板說.....說今日一次......一次付清的。”弱柳儼然一副羞得臉要滴血的形容,看得三喜在柜臺后頭肝狠狠的抖了三抖。
二丫仍是一副心有戚戚焉樣子,看著弱柳一雙眼里滿是同情惋惜。哎,多好的一對兒斷袖啊。這身姿,這樣貌,這性格活脫脫就是渾然天成的斷袖啊。嗚呼哀哉,可惜可嘆。
照例上來最貴的茶,桑老板下樓后吩咐一福去酒窖把昨天釀的酒拿來,順便炒幾個菜。自然也是越貴越好。
拳頭大的白玉小酒壇子氤氳著柔光放在桌上,桑老板拿起邊上普通的酒壺自斟自飲。
海棠今日一身翠綠的衣裳,愈發的像枝扶風弱柳,兀自憋紅了臉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邊一個勁喝酒的老板吭半聲,便弱弱的問了句,“不知......不知桑老板可......可找.....找著解決方法了。”
桑樣依舊頂著那張無鹽的蠟黃面皮,自顧自的又飲了兩杯之后放下杯子,抬頭看著對面這人。“嗯。”
“......”嗯是個什么意思。
“這白玉壺里裝著的酒,你喝了之后,一夢醒來就不會再做那夢了。從此......夢中那些也會忘得干凈。”前塵往事就都是過眼云煙,風吹就散了。
本以為弱柳聽了會欣喜的臉,此時卻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摸樣,“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并不是想忘掉的。”慌張的抓緊衣擺,“我只是想知道夢里那人是誰,我跟族長說.....說我的夢境,族長說是千年前的地府一場浩劫出了些差錯,我前世記憶沒抹干凈......我不是想忘記的.....族長說讓我來找你,你會幫我的。桑老板,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樣子.,這么多年夢里他都不曾回頭,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樣子而已......也許......也許你能告訴我他是誰?”
桑樣瞟了眼邊上瞪大眼睛合不攏嘴的二丫,定定看著海棠樹妖,“為何不愿忘記?”
方才心急聚起來的勇氣怕是用完了,又是一副羞得要暈過去的模樣。憋紅一張臉甚至憋紅一雙眼,可是難得的竟沒移開看向桑樣的一雙鹿眼。終于,兩行清淚滾了下來。海棠樹妖聲中帶著痛,“我喜歡他啊。我竟是不知何時開始一直喜歡著他啊。甚至是只有一個背影,我也直到我牽掛著他。族長說讓我切莫奢求,我也并不奢求什么,只要......只要見一眼就好,就一眼。”
二丫背過身抹了把眼睛,嘟囔著說餓,跑去后院。三喜收了嬉笑神色扒拉著算盤認真算他那本空白賬本。
桑樣嘆了口氣,“想是桑落沒跟你說清楚,幫你忘掉上一世那沒抹干凈的記憶,我能做到,可若是幫你恢復上一世已經抹掉的記憶,我確實無能為力。這壺酒你拿去吧,等哪日你想喝時再喝也行。你便留著也可,丟了也罷。今日你便回你的族里繼續修煉去吧。”
海棠樹妖面色一點點變得慘白,眼里盈著的淚水終于不堪重負的接連滾了出來,倔強的咬著唇深吸一口氣,“桑老板這酒我是不會要的,自我生出一絲靈識,便是這背影支持我修煉至今。若是連個背影都沒有了那還有什么意思。我這便走了。”說完走向三喜說是要結賬。
桑樣看了看門外的天,幽幽嘆了口氣,“你的帳不用結了,就當我請的。說到底是我欠了你。最后再奉勸一句,此事早過去千年,這千年里,你如何敢肯定那人還記得你分毫?不過,你若是一心向道,潛心修煉,一切尚未定論,也還有希望,所以這壺酒你還是拿著吧。我言盡于此,就此別過。”尾音消失的時候桑老板已經不見人影,只留下白玉酒壺邊上那個流光溢彩的珠子。
弱柳海棠帶著聚夢珠和那壺為他特釀的忘川走后,已經過了半個月。二丫曾私底下偷偷跟一福三喜討論老板娘何時變得這么大方了,竟不收客人的錢,當時明明吩咐撿最貴的上來著啊。一福若有所思,三喜敲算盤敲的頗為痛心疾首。兩回的飯菜和酒水上百兩銀子啊。簡直敗家啊敗家。
很久后的某一天,再提此事,他們的老板娘悠悠飲了杯酒說道,“有個冤大頭愿幫他付賬,我為何不狠狠敲一筆。說的好聽是我請,你們不會竟真信了吧?”說罷搖搖頭,那表情仿佛在說,年輕人,太傻太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