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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wèi)是誰?”他冷聲問。
一旁的千戶往下瞧了一眼,忙答:“是三檔頭的兄長,名叫彭連,上個月才編入的錦衣衛(wèi),說今日讓他護送督主進宮,想在督主面前立個功,露個臉。”
“露臉?”
梁寒冷嗤一聲,臉上陰得能滴出水來,“行啊,既然露完了,這臉就別要了。”
他垂下眼睫瞥了眼案上,唇角緩緩勾起,“正好,拿一疊桑皮紙過去,賞他個‘加官進爵’,再把眼珠子挖了給三檔頭送過去,讓他瞧好了,如今這錦衣衛(wèi)豈是人人都有本事立功的。”
身后那千戶渾身發(fā)憷,忍著牙關(guān)打顫,應(yīng)了聲是,心道得罪誰不好,偏偏得罪了祖宗的夫人,這是活膩歪了。
窗邊的廠督側(cè)頭向底下人交代些事情,終于回過頭來,彎了彎嘴角,心情似乎變得愉悅起來。
可這笑容……陰惻惻的,看得見喜心里發(fā)毛。
那黑漢遙遙與梁寒打了個照面,登時嚇得雙腿酸軟,后背浸濕了一大片。
督主這是、在向他笑么?
見喜朝窗邊喊了一聲,招了招手喊道:“廠督,我先回去啦。”
等了半晌也沒見廠督回應(yīng),他就像座冰山,只會冷森森地笑。
見喜低下頭,看向跟前的李德海,道:“李公公,您替我將手爐送上去吧,別讓廠督冷著,我先回頤華殿了。”
李德海連聲道是,又同福順交待幾句,轉(zhuǎn)身進去了。
……
慈寧宮。
自太后去歲冬天染上寒邪,湯藥斷斷續(xù)續(xù)喂了數(shù)月也不見效,整個人昏昏沉沉,一日睡八九個時辰仍覺乏累,偶爾醒來也是萎靡不振。
宮里的太醫(yī)只能用治療傷寒的藥慢慢養(yǎng)著,民間的杏林圣手也不知請了多少,卻無人能瞧出個病根。
湯藥房里的鍋爐“咕嚕咕嚕”地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熬藥的嬤嬤手里抄著白帕子,小心翼翼地揭開瓦蓋,滿屋子清苦的藥味氤氳在空氣里,人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連心境似乎都變得凄苦起來。
熬了整整半日的湯藥濃縮成一小碗,放到雕花紅木托盤上正欲端至暖閣,身后忽然傳來清明的嗓音。
“嬤嬤,把藥給朕吧。”
那嬤嬤一聽忙轉(zhuǎn)過身來,瞧見皇帝獨身一人來到湯藥房,趕忙要將手里的東西放下行禮,皇帝虛抬一手道:“嬤嬤免禮,莫擾了母后清靜。”
說罷伸手接過托盤,往暖閣去。
太后申正時醒轉(zhuǎn),面色憔悴,幾日過去面上又添了幾筆褶皺,此刻倚在團花云紋靠背上念佛經(jīng),聲音微微弱弱,便是貼身伺候的劉嬤嬤也聽不太分明,只聽見太后手中佛珠轉(zhuǎn)動的脆響。
皇帝不動聲色地跨過門檻進來,喊了一聲:“母后。”
太后微微抬眼,瞧見趙熠一身玄色燕弁服筆挺地站在床外,腰間束九龍玉帶,端的是一副溫然如玉的模樣。
趙熠垂了垂眸,靜靜走上前,在太后的拔步床前側(cè)身坐下,將托盤擱在春凳上。
剛剛熬好的藥湯冒著熱乎氣,皇帝端著滾燙的青瓷碗,舀起一勺藥放在嘴邊吹了吹,溫言道:“兒臣來伺候母后吃藥。”
太后別過臉,薄唇抿緊,不愿瞧他。
趙熠面色有些為難,嘆了聲道:“母后生兒臣的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太后虛虛哼了聲,“皇帝日理萬機,佳人在側(cè),今日怎么有空來瞧哀家?”
趙熠垂首,目光黯了黯,“兒臣任性,原本沒臉來見母后,可聽太醫(yī)院使來回稟說母后這兩日精神不濟,兒臣心中實在擔(dān)憂不已。”
太后緩緩調(diào)轉(zhuǎn)過頭,視線落在他燙得發(fā)紅的手指上,又抬眸細細端詳著他。
她病中時常犯糊涂,如今見到皇帝,竟有幾分事隔經(jīng)年的遙遠感。
皇帝果真是大了,有了男人的五官,男人的身段。
十二歲時,她到溫德殿牽他的手,那時的皇帝不過是個瘦瘦小小的人兒,個子方及她肩膀,一雙眼睛宛若琥珀琉璃,倒是生得明朗,他怯生生地望著她,經(jīng)人提醒,這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拱手跪下,喊她母后。
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生長,從來不敢拂她的意,偶爾犯了錯被她訓(xùn)導(dǎo)幾句,連大氣兒也不敢喘,最后落下一句“兒臣明白”,往后更加勤懇敬謹。
如今在她面前的皇帝,神情似乎還是幾年前那個模樣,沉穩(wěn)中添了一份溫順,真真假假,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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