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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興志抄寫了這么多年的書本,書房里缺什么也不會缺少書本,真正不足的是名家的講解釋義,但這一點(diǎn)也被周舉人的幫助補(bǔ)足。只要日后他埋頭苦讀便夠了。
李棠聽得心中歡喜,想著下次再去書院一定要給周舉人送些吃食聊表心意,隨后再說,“那你這兩日什么時候有空,趕緊去一趟城東,把周女官接過來吧。她眼睛不好,自己住生活不便,雖然花錢請隔壁人家代為照顧,但獨(dú)個兒住我放心不下?!?
劉興志哼了一聲,嘲諷道,“周家子孫上下全靠著這個姑奶奶呢,被縣令大人責(zé)打過后反而老實(shí)下來了,哭喊著全是自己不孝,要補(bǔ)償周女官,跪在門外不肯走呢。現(xiàn)在想起來孝順了,原本想什么呢,還不是欺負(fù)周女官一個孤老婆子沒人撐腰,用身后事拿捏她?!?
李棠聽得來氣,“更得快點(diǎn)把周女官接過來了,這么鬧騰著日夜不得安生,她歲數(shù)擺在那呢,身體怎么熬得住。我看周家這群不肖子孫是想逼死她!”
世人對女子苛刻,即便在民風(fēng)相對開放的北地,無論一開始的對錯,事情拖久了也總會莫名其妙的最后變成涉事女子涼薄貪財之類的惡名,把人往死里整。
“那還等什么?,F(xiàn)在天還早,咱們趕緊吃,用過飯一起到周家走一趟?!眲⑴d志捧起碗,一家子人都不再說話,迅速把簡單的晚飯吃了,一起換衣出門。
城東的周家門口又成了看熱鬧的地方,擠擠挨挨的跪了十幾口人,男女老少各個哭天搶地的。最頭上的滿臉褶子的老人拍著不嚴(yán)實(shí)的房門高呼:“姐姐啊,求你放咱們?nèi)乙粭l生路啊。六娃才兩歲,不能進(jìn)屋夜里要凍壞的??!咱們?nèi)业姆e蓄都在房子里,縣太爺把家產(chǎn)判給姑姑,可姑姑心里知道,那不光是您的錢。你要是生氣,隨便想過繼哪個孩子都成,只求姑姑給咱們?nèi)乙粭l生路。姑姑,姑姑求求你了!”
三娘被父母嵌在中間,看著這一幕不明所以,身上卻平白生出一股子寒氣,忍不住害怕的往父母身邊躲藏。李棠臉上嚇得泛白,她心里明鏡似的,周家人喊了這么些話,明天縣城里就要傳遍了周女官仗勢欺人,逼得周家全家沒活路的閑話了。
劉興志看得皺眉,沒想到周家人被官府刑罰過后還敢把家事攀扯到鐘縣令身上。
他拍拍三娘的頭頂安撫女兒情緒,壓低了聲音對李棠說:“你們先別過去了,我去一趟縣衙把事情對縣令大人稟報一聲。他們說的話過了?!?
“我?guī)е锶ゲ记f看看,補(bǔ)點(diǎn)繡線。”李棠對丈夫交代一聲,立刻拉著三娘走了。
周家制造這么大的聲勢,已經(jīng)把制造輿論把周女官和鐘縣令綁到一條船上了,李棠家就算把周女官帶出來了,也沒辦法解決事情。不如讓丈夫?qū)⒋耸聦︾娍h令稟報了,交由鐘縣令徹底解決。
三娘還想去周家,被李棠拉走的時候不明所以的頻頻回頭,小聲詢問:“娘親,咱們不去尋周婆婆了嗎?”
李棠伸手把女兒臉扭回來,不讓人對她們的行蹤生疑,“你爹爹去找更有辦法的人來收拾他們了。會好好把事情解決掉的,比咱們直接把周女官帶出來更好?!?
父母在三娘眼中無所不能,一聽母親的解釋,三娘馬上拋開擔(dān)憂,歡歡喜喜的隨著李棠去了陸記布莊。
李棠上門,陸掌柜臉上客套的笑容馬上有了幾分真心,他挪著圓潤的身子從柜臺里出來,熱情的招呼:“李妹子,你可算是病好出門了!”
“勞陸掌柜惦念了。從外頭瞧著掌柜的生意很是紅火,還沒跟掌柜賀喜呢?!奔幢愠隽诵履?,李棠也還是先祝賀陸掌柜生意興隆。
做買賣的人家,沒有不喜歡聽這話的,陸掌柜頓時笑得更暢快。
他拍著圓滾滾的肚子呵呵直笑,“還得托李妹子的好手藝!你這兩個月一直在家里修養(yǎng),恐怕還沒聽到消息。你四年前繡的童子抱球戲雄雞圖炕屏被人買下裝裱鑲嵌之后,送到京城里給源丞相夫人賀壽。源丞相夫人見到屏風(fēng)喜慶,又把屏風(fēng)轉(zhuǎn)送到了自己大姑娘家,源小姐擺了一個多月之后忽然就診出有孕了!聽說源小姐成婚七年多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一家子求神拜佛吃長齋也沒用處,遍訪名醫(yī)都說源小姐和姑爺?shù)纳碜庸嵌际且稽c(diǎn)問題沒有,只是子女緣分沒到。這不,肚子里揣上娃娃,源夫人和源小姐都覺著是那扇屏風(fēng)帶來的好運(yùn)氣,一路查回來,發(fā)現(xiàn)是咱們陸家出的。源夫人給了二百兩、源小姐給了一百兩、姑爺家也給填了二百兩,送屏風(fēng)的人因?yàn)榈昧嗽簇┫鄮椭?,也覺得是妹子你帶來的好運(yùn)氣,私底下又給加了五百兩銀子,都指明了送給繡圖的人。我家里頭雖然是貪財?shù)纳虘?,可也不敢貪了這份賀喜錢——李妹子你過來總算是能讓我把錢給你,省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啦!”
陸掌柜說著拿出一張銀票,上面寫著面額是李棠這輩子都不敢想的巨款。
“這、這……”李棠哪能想到四年前交上去的一副繡圖過了好幾年會有另有際遇,看著掌心的銀票竟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陸掌柜半個多月前剛收到家里這份錢的時候也是被雷劈過的模樣,看著李棠只是說不出話,根本不覺得有什么,繼續(xù)笑呵呵的說:“還有一件事情,要請托李妹子,也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個……呵呵……”
拿到一筆天上掉下來的巨款李棠覺得虧心,陸掌柜要她幫忙,李棠自然沒有推脫的,趕忙問:“陸掌柜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怎么不上我家里說去,我病了這么久不出門,多耽誤您的事情?!?
陸掌柜臉上露出個尷尬的笑容,壓低了聲音,“我一個商戶,上門打擾李妹子不好。”
“這有什么的?!崩钐母袊@一聲陸掌柜辦事小心謹(jǐn)慎,爽利的問,“到底是什么事情?陸掌柜你你直說吧?!?
“我說了,李妹子你可別氣?!标懻乒癫环判牡亩?,眼看李棠確實(shí)沒露出不悅之色,才心虛的說,“……源丞相家人想知道什么,我不過是陸家一個旁支,自是不敢隱瞞的。李妹子你家里的事情,我估摸著都被源丞相查得清清楚楚了。源丞相夫人瞧著李妹子高堂俱在、兒女雙全、夫妻和美,想這家中尚有個小女兒明年低要出嫁,想托你趕著點(diǎn),給繡一套百子千孫帳。”
言下之意,李棠愿不愿意做,最好也做了,否則她丈夫在縣衙供職的事情,恐怕會生出波折。
一年做一條百子千孫帳雖然確實(shí)需要趕工,但即便在尋常繡娘身上,也不是完不成的活計,更不要提李棠生就一雙明眸,做針線活的時候從不覺得累眼睛。
想到家中那條繡了大半的百子千孫帳,李棠心想,可真是巧了,連樣式都不用再琢磨了!
“具體什么時候把帳子做完交給您?”李棠越過做不做和報酬多少兩個問題,直接問起真正重要的事情來。
“多謝李妹子,多謝您吶!”陸掌柜感激得連連給李棠彎腰行禮,打開上了鎖的柜子,從中取出源丞相府上提供的針線、帳面,小心翼翼的捧到李棠懷里,“明年九月把做好的帳子送過來就成了。辛苦李妹子了?!?
“還要多謝陸掌柜幫我找了這么份回報豐厚的活呢?!崩钐牟挥X得做針線辛苦,又想著來回客氣怪沒意思的,索性把自己的來意說出來,“今個兒過來是想問陸掌柜再買些繡線,家里做活的用空了好多個顏色?!?
李棠沒有不識時務(wù)的推了修床帳的活就是給陸掌柜和陸記布莊幫大忙,她缺繡線陸掌柜哪會沒眼色的再同李棠計較這點(diǎn)小錢。他大掌一揮,直接提出三套顏色齊全的繡線,包袱一卷塞到李棠懷里,“李妹子你拿去用,回頭交帳子的時候再跟我一起算。”
“那就先謝謝陸掌柜了?!崩钐囊膊皇遣煌ㄊ拦实娜?,心里明白陸掌柜的好意,索性不做推辭。
李棠大方的舉止讓陸掌柜心里越發(fā)安穩(wěn),明白她沒因?yàn)橛踩绞稚系幕疃鲈箲唬瑥氐装褢抑男姆畔铝恕?
又說了幾句閑話,給鐘縣令穿了消息的劉興志終于過來接妻女歸家。
他和陸掌柜相互見禮后接過李棠懷里大包小包的東西,手上東西的重量讓他奇怪的動了動眉毛,但當(dāng)著外人的面,劉興志向來不會折損妻子顏面,做那種東拉西扯的把妻子行程全問一遍的沒品事情,他柔聲說了一句“咱們回家吧”便將妻兒全部領(lǐng)回家。
到了家里,李棠忙不迭掏出十張百兩銀票,臉上的笑容怎么都遮不?。骸胺蚓憧矗蹅兌嗔艘还P天降的橫財!”
“哪來的錢……!!”劉興志仔細(xì)一看銀票上的數(shù)目,聲音登時卡在嗓子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腳下發(fā)軟的坐到凳子上。
李棠發(fā)現(xiàn)丈夫和自己一開始的反應(yīng)相差無幾,一面對自己的反應(yīng)釋懷了,一面趕緊把銀票來源講清楚。
劉興志聽到妻子的解釋,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憂愁的擰起眉頭。
“……是不是我給家里惹上麻煩了?”李棠見丈夫臉色不對,想著自己不過一個小女子,并不懂得大事,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